峽山地勝安禪處，萬仞危樓壓要津。

世上豈知名利事，浪中空笑往來人。

倚門怪石狂遮面，入座寒云碎繞身。

日暮西風(fēng)懶回首，滿林幽鳥語聲頻。

峽山，又名觀亭山、觀峽、愚峽、清遠峽或中宿峽，在今廣東清遠縣城北，是北江的一段峽谷，沿江有72峰。峽谷高峰對峙，江流曲折，水道狹窄，激流湍急。《水經(jīng)·溱水注》稱； “時水洊至，鼓怒沸騰，流水淪沒，必?zé)o出者?！睄{山名勝，以飛來寺、飛霞洞等最著名。飛來寺又稱峽山古寺，南朝梁武帝時僧人貞俊、瑞靄創(chuàng)建。杭州有飛來峰，或以為是印度靈鷲山“飛來”;廣東仁化有逃石，據(jù)傳本在桂陽汝城縣，“因夜迅雷之變，忽然遷此”( 《水經(jīng)·溱水注》)飛來寺也有美麗的傳說，說是軒轅黃帝二庶子太禺和仲陽化為神人，在一個風(fēng)雨之夜將安徽舒城上元延祚寺飛來此處。

“峽山地勝安禪處，萬仞危樓壓要津?！薄鞍捕U”，猶入定，指僧人安靜打坐。江總 《明慶寺》： “金河知證果，石室乃安禪。”“安禪處”，即寺院?！皦阂颉?，《水經(jīng)·溱水注》： “溱水又西南，逕中宿縣會一里水，其處隘，名之為觀狹。連山交枕，絕崖壁竦，下有神廟，背阿面流，壇宇虛肅，廟渚攢石，巉巖亂峙中川。” 首聯(lián)總寫山寺形勢，寺宇高聳，臨流雄踞?！皦骸?，有“鎮(zhèn)”之意，很能表現(xiàn)飛來寺得地勢之厚的非凡氣派。與向敏中同一時代的詩人高紳，有一首《游峽山飛來寺》詩，其次聯(lián)云： “山根盤到海，塔影直浸天?！币嗍菍懮剿旅?。然其首聯(lián)云： “古寺清江上，維舟夕照前。”似覺入手稍弱，不如此詩起調(diào)高峻。古人作詩非常重視起調(diào)，觀向、高二詩，亦可見起調(diào)在全詩中的作用。

在首聯(lián)寫景的基礎(chǔ)上，次聯(lián)轉(zhuǎn)入議論。“世上豈知名利事，浪中空笑住來人?！鄙硖庯w來寺這樣的禪地，哪里知道什么世上的名利之事呢？ 從佛教的意義看，方外之人當(dāng)然不會理會世上的名利之事，甚至要嘲笑世人為名利而辛苦奔忙。《史記·貨殖列傳序》說：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天下壤壤 (攘攘)，皆為利往?！薄短接[》卷四四九引《周書》：“容容熙熙，皆為利謀；熙熙攘攘，皆為利往。”“往來人”，指的就是熙熙攘攘為利來為利往的世人。但本詩不從方外人不理會名利的角度出發(fā)，反而嘲弄無論菩薩也好，寺中的僧人、佛門弟子也好，均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盡管他們不理會名利之事，并笑話天下人為利而奔忙，但天下人絕不會因為你“不知”，不會因為你嘲笑而不再為名利而奔忙，所以詩人說他們 “豈知名利” 中的奧妙，說他們的笑不過是 “空笑”而已。當(dāng)然，詩人的本意不是肯定世人為名利碌碌奔忙，而在譏評世人，但“正話反說”，卻“批評”起菩薩、寺中的僧人、佛門弟子來了，語曲意深，略帶幾分幽默。

“倚門怪石狂遮面，入座寒云碎繞身?！鳖i聯(lián)又回到寺廟景物。緊倚寺門的怪石狂妄地遮住殿中菩薩的臉面，飄入殿座的寒云甚至膽大妄為地把菩薩的身子纏繞住，好像要碎了他的身子一般。描寫云石之狀，頗出人意外，用筆也十分幽峭險怪，“狂”、“碎”二字尖新。柳宗元參加革新失敗之后被貶柳州，寫下一首 《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其頸聯(lián)云： “驚風(fēng)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以 “驚風(fēng)”、“密雨”喻保守勢力。敏中此詩，“怪石” 之 “狂”，“寒云”之 “碎”，似也有意。為名利奔忙的世人，既不懂佛義，甚至有時還對佛門大不敬，或許這就是詩人所痛心的。

尾聯(lián)即景抒情?！叭漳何黠L(fēng)懶回首，滿林幽鳥語聲頻?！痹娙嗽谒轮辛鬟B俄延至日暮，此時西風(fēng)吹起，滿林幽鳥之聲頻頻傳來?！皯谢厥住?，懶得再回到充滿名利爭逐的濁世，詩人入仕以來，一直身居要職，飛來寺一游，頓然覺悟。高紳 《游峽山飛來寺》結(jié)亦云：“秋風(fēng)懶回首，送日入云煙。”看來，飛來寺是有吸引力的，游其寺者雖未必就入其門徑，但樂而忘返，多少受佛禪清凈境界的熏陶和感染。梁王籍《入若耶溪》詩云：“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币曾B鳴寫山幽靜，敏中此詩也以鳥語聲頻寫山寺幽靜。此聯(lián)用筆，已較上聯(lián)輕靈。佛家寶地，著實令人向往，這里既不是名利場，又沒有熙熙攘攘的名利客。尾聯(lián)流露出詩人對禪地的向往之意。

敏中因受岳父張去華案牽連，由權(quán)判大理寺被貶廣州，擢廣南東路轉(zhuǎn)運使，此詩當(dāng)寫于這一時期。由于遭貶斥，遂對世間“往來人”、“名利事”生厭惡之感也是自然的事。又由于游勝山名寺，身處宗教氛圍之中，愈發(fā)感慨，不免羨慕起佛門的 “清靜”?！耙虚T”一聯(lián)，語含激憤，似受柳詩驚風(fēng)飐水、密雨侵墻影響，流露出被貶斥的不滿情緒?？傊?，全詩抒情與寫意，冷嘲熱諷，頗多激忿語，但不是放縱地宣泄，而是曲折含蓄，令人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