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郤畏逼^①，將焚公宮而弒晉侯^②。寺人披請(qǐng)見^③。公使讓之^④， 且辭焉，曰：“蒲城之役^⑤，君命一宿，女即至^⑥。其后，余從狄君以田渭 濱^⑦，女為惠公來求殺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 夫祛猶在^⑧，女其行乎！”對(duì)曰：“臣謂君之人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 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 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⑨，君 若易之^⑩，何辱命焉？行者甚眾，豈唯刑臣⁽¹¹⁾!”

公見之，以難告。晉侯潛會(huì)秦伯于王城。己丑晦⁽¹²⁾，公宮火。瑕 甥、郤芮不獲公，乃如河上⁽¹³⁾，秦伯誘而殺之。

【注釋】①呂、郤(xì)：即瑕呂飴甥、郤芮(ruì)，是晉惠公、晉懷公的舊臣。 ②晉侯：晉文公重耳。③寺人披：即勃鞮(dī)。寺人就是后世的太監(jiān)，披是人名。 ④讓：斥責(zé)。⑤蒲城之役：魯僖公五年(前655)，晉獻(xiàn)公命寺人披攻打重耳所居的 蒲城以逼其自殺，重耳逾墻逃走，衣袖被寺人披割斷。⑥女：同“汝”。⑦田：同 “畋”，打獵。⑧祛(qū)：衣袖。⑨置：放置不問。射鉤：指管仲輔佐公子糾與齊桓 公爭(zhēng)奪君位，曾射中齊桓公衣帶鉤之事。⑩易：改變。(11)刑臣：寺人披曾受宮刑， 故自稱刑臣。(12)己丑：三月三十日?；蓿宏帤v每月的最后一天。(13)河：指黃河。

【鑒賞】本文選自《左傳·僖公二十四年》。晉文公即位后，晉惠公、 晉懷公的舊臣瑕呂飴甥、郤芮害怕晉文公迫害他們，決定謀反。他們找到 寺人披，結(jié)盟共同對(duì)付晉文公，但寺人披對(duì)瑕呂飴甥、郤芮并不看好，于是 前去向晉文公告密。由于寺人披過去曾兩次受命謀殺晉文公，晉文公一 開始并不想見他，寺人披用巧妙的辭令曉之以利害，說服晉文公放下舊仇 接見了他。晉文公因?yàn)槟軌虿荒钆f惡而避免了一場(chǎng)殺身之禍。本文通過 寫晉文公用人不計(jì)前嫌舊怨，不但不加害曾多次追殺自己的仇人，反而開 門納仇人之諫言，表現(xiàn)了晉文公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霸主氣度與心胸。

本文主要通過對(duì)話寫人敘事。主要篇幅是晉文公與寺人披的一段對(duì) 話。晉文公的一段話讓我們知道寺人披是何許人，做過什么事。他本是 一個(gè)濟(jì)君之惡以固寵市榮的小人，現(xiàn)在江山易主，又欲借呂、郤作難，改而 向文公告密以市文公之德，真是陰險(xiǎn)反復(fù)之至，也可見晉文公接納他的不 易。晉文公能納敵之言、赦敵之罪當(dāng)然主要取決于他的胸懷和智慧，而直 接原因則是被寺人披的一段說辭點(diǎn)醒。本文精彩之處即是這段說辭。這 段說辭嚴(yán)、婉并用，脅迫中猶帶婉切。寺人披敢來見文公，是因?yàn)榈弥?重大機(jī)密，而且此機(jī)密事關(guān)國(guó)家、文公的生死存亡，所以他不怕文公不聽、 不用自己?！敖窬次?，其無蒲、狄乎？”“行者甚眾，豈唯刑臣！”這些話都 是脅語，話中有話。但過分脅迫，未必能動(dòng)雄主，故大棒后又配以胡蘿卜， 以“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將文公比擬霸主齊桓公，對(duì)文公又打又拉， 并把自己的罪過歸結(jié)到君臣體制的要求上，而非主觀仇視文公，這樣終于 消除了文公的怒氣。這段說辭讓我們進(jìn)一步了解到作為武人的寺人披的 另一面：頗有心機(jī)并善于辭令。寺人披趨炎附勢(shì)，而能言善辯，其人物形 象十分豐滿。全文喜用四字句，文中已有兩兩相對(duì)的駢文句式，語言也獨(dú) 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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