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jié)。刬地東風欺客夢，一枕云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云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 近來多少華發(fā)？
宋詞中，寫愛情離恨的，有的熾如烈火：“針線閑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柳永)有的柔如弱水：“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秦觀)有的則霧花水月，迷離撲朔：“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晏殊)但它們往往只能引起讀者愛的惆悵，情的思索。換言之，顯得單薄，辛棄疾的愛情詞雖然為數(shù)不多，卻情摯意秾、沈著厚實，讀來不但使人思考人生男女交媾的悲歡，又常導人生發(fā)人生家國興衰的感嘆。他的名篇《青玉案·東風夜放花千樹》、《祝英臺近·寶釵分》、《粉蝶兒·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都體現(xiàn)了這一風格，本篇《念奴嬌·野棠花落》則更為典型。
此詞作年為淳熙五年(1178)。是年，辛棄疾三十九歲。春天，詞人奉旨由江西豫章(南昌)調任臨安(杭州)大理少卿，行經(jīng)東流縣(在安徽省)一個自己曾經(jīng)逗留過的村莊，聽說自己所熟知、也許還曾經(jīng)愛戀過的女性已嫁他人，不由感慨橫生，乃于墻壁之上題詞以記之。
上片寫詞人重來東流舊村的時令、聽聞與對昔日情別的懷想。首句借花寫時節(jié)：“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jié)。”“匆匆”二字是作者表意的中心所在，他慨嘆道： 時光是如此匆匆，曾幾何時，野棠梨花還盛開似雪，如今卻花謝葉長，清明節(jié)也在不經(jīng)意之間倏然閃過，而今，時光已在飛穿仲春、直奔暮春了。在這樣的時刻，詞人來到了故地： “刬地東風欺客夢，一枕云屏寒怯。”刬地，怎的，怎么，為什么，也可釋為無端的、平白無故的。詞人夜宿在客店里，不知是什么原因，東風便將自己從夢中驚醒了。他躺在床上，看到頭上身邊的云母屏風，便覺得寒氣逼人。句中有一“夢”字，頗須注意。詞人緣何做夢？ 所夢何物？ 此夢與全詞有何關連？此句限于篇幅，未加說明，只是懸起一筆，三句才和盤托出：“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薄扒冻钟x”,即“曲水流觴”,《荊楚歲時記》載，古人“三月 三日，四民并出水渚，為流觴曲水之飲。”晉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中曾記之。此處是寫數(shù)年之前的清明節(jié)，當作者將離此村時，一個多情的姑娘(可能是歌女吧),曾經(jīng)情致綿綿地在河邊向他敬“曲水流觴”之酒，表示融融之愛。那時，他將馬系在河邊的垂楊上。其時，詞人對姑娘的美意并沒有現(xiàn)在這樣深切的感觸。三杯酒后，他便翻身上馬，隨意分別了。然而誰知竟會成為永別、訣別。當他再度經(jīng)過這里的時候，姑娘已嫁給他人，成為“有夫之婦”了，“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此句用白居易《燕子樓》詩典，詩的序言說，徐州尚書張建封有愛妓叫盼盼，頗得建封鐘愛。建封故后，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燕子樓十余年。詞人反用此事，對姑娘嫁去，自己有愛無人可求，只能空對村壁，只能無可奈何地聽棲息于此的舊時飛燕喃喃地敘說舊事深表嘆婉。
下片抒發(fā)詞人聞聽姑娘已嫁消息時的悔恨交加的悲郁情感。過片三句“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是全詞的引發(fā)點。句中的綺陌，指鮮花芳草夾束的道路，是對通往姑娘丈夫家的道路的美稱?！袄w纖月”本指新月，一般詩詞中指婦女的眼眉，或說指婦女纏裹精巧的小腳，此處乃借指這位美麗多情的姑娘。詞人聽說他曾經(jīng)鐘情的姑娘已嫁給了綺陌東頭的人家，并聽說過路人曾在“簾底見過她——“纖纖月”,不由得舊悔新恨齊涌心頭：“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云山千疊”?！芭f恨”,指往日的“輕別”;“新恨”,指今日的樓空人去。作者說自己此時的心境，乃“舊恨”如流不盡的一江春水(這顯然是在運用李煜的名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新恨如百層千疊的云一般的群山。為什么要如此形容？ 當然出于他對姑娘的愛。那樣值得深愛的姑娘，她昔日竟然與之“輕別”,今日又因“樓空人去”而不得再睹芳顏，而且細細算計起來，今日之“恨”實在是因為往日之“輕別”而鑄成，怎能不令人恨上加悔、悔恨并生。況且，這種恨不是至此為止，明朝還會大增：“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料得”,作者假設的猜想之語：也許我會在明天的酒宴中見到她，然而見到又有什么用？她已為別的男人所有，乃鏡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即使雙方有再深的情誼，囿于封建的規(guī)矩倫理，也不能吐露一句。縱然兩人有說話的機會，她也只能吃驚地發(fā)問：“近來多少華發(fā)？ ”您近來怎么添了這么多白發(fā)？ 而不能坦露愛戀之情懷。這種問語，只能更深地增加自己心中的憂愁。
前面說過，辛棄疾的愛情詞的特點是情摯意秾，沈著厚實。何以成此？ 是因為他常將愛情與家國之思結合起來并以種種含蓄手法婉轉出之，使人莫窺其厚，莫測其深。此詞寫于他南渡十五年之后。十五年來，他雖一再向朝廷申訴恢復之愿，報國之志，但都不被理睬，壯志成虛，宏愿如寄，他焉能不恨生心頭？ 懷著此種情感，又遇了這一愛情的恨事，自然要在抒發(fā)失愛的痛苦時溶入家國之思。他化用李煜的《虞美人》而成的名句“舊恨春江流不盡”不是將這種感情做了明白的宣示？梁啟超說此詞表達了作者“南渡之感”,可證此說。當然，這樣解釋并不是說此詞不是愛情詞，而只是要申明稼軒的愛情詞因為溶入了家國之思和含蓄筆法才顯得厚實沈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