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英

粉靨金裳。 映繡屏認(rèn)得， 舊日蕭娘。 翠微高處， 故人帽底， 一年最好，偏是重陽。避春只怕春不遠(yuǎn)，望幽徑，偷理秋妝。殢醉鄉(xiāng)。寸心似翦，飄蕩愁觴。潮腮笑入清霜。斗萬樣花巧，深染蜂黃。露痕千點，自憐舊色，寒泉半掬，百感幽香。雁聲不到東籬畔，滿城但、風(fēng)雨凄涼，最斷腸，夜深怨，蝶飛狂。
陶淵明《飲酒》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表現(xiàn)了作者忘懷名利，悠然自得的情趣。從此菊花也便帶上隱逸情調(diào)，以致成為四君子之一。詠菊之作雖代不乏人，然別出機(jī)抒者少，吳文英《惜黃花慢 ·菊》使我們減輕了遺憾，允推妙思獨具的佳作。
“粉靨金裳。映繡屏認(rèn)得，舊日蕭娘”?！笆捘铩?語出《南史·臨川靖惠王宏傳》,唐以后用為女子泛稱。“認(rèn)得”表明其中有人，不僅寫物?！芭f日”,這“認(rèn)得”又不僅是偶然見到，這其中含有深摯的關(guān)切之情與對往人的迷人回憶?！按湮⒏咛?，故人帽底，一年最好，偏是重陽?！本艦殛枖?shù)，九九重陽九月九日是賞菊的大好時光。“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無論是哪里都有“粉靨金裳”的菊花。“故人帽底”逗出故人，“偏是”,重陽節(jié)賞菊是多么可愛啊！在重陽節(jié)也使詞人回憶起昔年重陽與“蕭娘”共同賞菊的美好情景?！氨艽褐慌麓翰贿h(yuǎn)，望幽徑，偷理秋妝。”是寫眼前景，卻又是寫意中人，幽徑上的菊花或許引其想象，而這想象卻又是多么巧妙！不寫自己思念伊人，而從對面著想。伊人思予，情意纏綿。正如菊花不在春季開放，她也害怕春天的到來，春天繁花似錦，令人觸目傷情?！案袝r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怕春正寫其重陽心靈何嘗有片刻安寧！這種手法正如老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不寫自己思念之苦，而想象對方思念自己之苦，從而加強(qiáng)了情感的感染力?！皻徸磬l(xiāng)。寸心似翦，飄蕩愁觴。”情之所鐘，一往而深，要解除痛苦，只有沉湎醉鄉(xiāng)，方獲片時慰貼?！俺比θ肭逅?。斗萬樣花巧，深染蜂黃?！薄靶Α?仿佛菊花帶有歡悅的情趣，進(jìn)入開放時節(jié)?！八?指時；“斗”,花的姿態(tài)；“黃”,花的色澤。一字一句，可謂惜墨如金?？墒恰皾M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李清照詞),這就形成了對比，眼前的景象更是慘不忍睹。詞中潛氣內(nèi)轉(zhuǎn)，跳躍性大，一下從回憶轉(zhuǎn)到實境。菊花自憐，百感幽香，萬分憐愛之情實為抒情主人公纏綿的情思外射到菊花上的。“雁聲不到東籬畔，滿城但風(fēng)雨凄涼。最斷腸，夜深怨，蝶飛狂?！奔耐邙櫻銈鲿臼窍Ｇ缶蹠坏貌徘笃浯蔚?，可是雁聲都不到。一波三折，讀之令人回腸蕩氣。滿城在風(fēng)雨籠罩之中，不僅僅是自然界的，也是整個社會經(jīng)過作者心靈觀照而表現(xiàn)出的時代氛圍吧。不僅雁聲不到，夜深尚有狂蜂浪蝶來攪擾，這仍是寫花兼寫人。作者想象著對方對自己的執(zhí)著思念，是無論何時都不會減退的。詞之末尾確實情感豐富，耐人尋味。
戈載《宋四家詞選》“夢窗以綿麗為尚，運(yùn)意深遠(yuǎn)，用筆幽邃，煉字煉句，迥不猶人。貌觀之雕繢滿眼，而實有靈氣存乎其間”,于此詞可見一斑。吳文英總是用極其美妙的詞句將情感表現(xiàn)得很細(xì)膩純摯，加之筆法跳宕，主體、客體，人物呈現(xiàn)水乳交融之關(guān)系。乍讀之，誠如張炎所說“如七寶樓臺，炫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斷”。但沉潛其中，覺活潑迎人，因其中有作者的個性在。這首詞通篇未及菊字，是那個時代詞人追求雅化的特色，更增加了理解的困難，這也是讀吳詞需注意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