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序

晦叔，大和七年夏薨。劉尚書夢得，會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執(zhí)友也。二十年間，凋零共盡。唯予衰病，至今獨存。因詠悲懷，題為《感舊》 。

晦叔墳荒草已陳，夢得墓?jié)裢联q新。
微之捐館將一紀(jì)，杓直歸丘二十春。
城中雖有故宅第，庭蕪園廢生荊榛。
篋中亦有舊書札，紙穿字蠹成灰塵。
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
四人先去我在后，一枝蒲柳衰殘身。
豈無晚歲新舊識？ 相識面親心不親。
人生莫羨苦長命，命長感舊多悲辛。

這首詩寫于唐武宗會昌二年(842),白居易七十一歲。是年七月，太子賓客分司劉禹錫卒，白居易因劉禹錫新逝，念起已經(jīng)過世的知心老友，感而賦此。
詩的首句“晦叔墳荒草已陳”,指的是白居易摯友崔玄亮。玄亮，字晦叔，與白居易同登科第，因玄亮居末，他曾有詩自嘲云： “人間不會云間事，應(yīng)笑蓬萊最后仙?！碧莆淖诖蠛推吣昶咴率蝗?，玄亮病死于虢州刺史上，距會昌二年已是十個年頭，故云“墳荒草已陳”。
次句云： “夢得墓?jié)裢联q新?！敝傅氖莿⒂礤a剛剛埋葬，故知本詩當(dāng)寫于會昌二年。
“微之捐館將一紀(jì)，杓直歸丘二十春。”元稹死于大和五年七月，距會昌二年整整十二年，故云“一紀(jì)”。杓直，即李健。李健，字杓直，隴西人，生于唐代宗廣德元年(763) ,死于唐穆宗長慶元年(821) 二月，年五十八。距會昌二年已經(jīng)是二十二年，這里的“二十春”只是概數(shù)而已。
“城中雖有故第宅，庭蕪園廢生荊榛?！边@兩句詩是慨嘆四位老友在長安城里都有府第，可是由于人亡情去，門前冷落，院落中一派荒涼凄苦的景象。
“篋中亦有舊書札，紙穿字蠹成灰塵?！痹娙耸钦f明自己常常翻閱老友們的來往信件，由于年久，也被蠹蟲咬破，信箋已經(jīng)變成灰塵。詩人正是通過這個細(xì)節(jié)描寫，反映出對老友思念的殷切。
“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這兩句是全詩的核心，也披露了他寫這首詩的緣由。詩人認(rèn)為這四位老友是他最知己的，言外之意說明他選友是比較嚴(yán)格的，并不輕易定交。證諸事實，也確是如此。他與元稹、劉禹錫、李建、崔玄亮的相互交往中，特別是在患難之中，大都做到披肝瀝膽，分憂解危。值得一提的，就是五人在志趣上，作人上，都還比較耿介正直。
詩的末六句，把思念、傷感之情，又推進(jìn)了一層。這一層包含了兩方面意思： 一方面是晚年不是未結(jié)交新的朋友，但大都是未能心心相印，只是泛泛之交而已。另一方面，感到生不如死，活的歲數(shù)大，負(fù)荷的痛苦特別沉重，大有承受不住之勢，這就突出了 “感舊”的悲傷氣氛。
清人沈德潛在 《唐詩別裁》中說： “樂天忠君愛國，遇事托諷，與少陵相同。特以平易近人，變少陵之沉雄渾厚，不襲其貌而得其神也?！边@個評價很
有價值，不像有的人只抓住白居易詩作通俗一面，不去探索白詩的思想內(nèi)容，未免失于片面之嫌。即以這首 《感舊》詩而論，從詩的語言上看，的確是通俗易解，但它內(nèi)涵的深情摯意，卻是沉雄渾厚的。因而，我很欣賞沈德潛氏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