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海姆 (葉新愉 譯)

六年。
六年，這是檢察官所提議的。這也是他們將要強加給我的苦頭，六年，少一天也不行。他們就是這個樣兒；這就是他們的法律； 同樣他們不通過什么訴訟，就可以監(jiān)禁一個人，而他們的法庭和法官們的一切費用，以久他們例行公事的那一套，都可以免去。
六年。要否定這項判決，那是難如登天——他們了解得太多了。那天我一越過界線，進入他們的占區(qū)，打第一個電話時，他們就開始注意我了。他們先是觀察，繼而等待，最后便說：“請吧，請跟我們來，別反抗?！?br>六年。我已年過半百：再加六年，就五十六了！等我出來時，早已變做老人了，還有誰會來關(guān)心我呢？有誰會給我哪怕一芬尼的收入呢？我那時早被人們遺忘和埋葬了。沒有什么好感謝的。沒有什么好感謝的，沒有什么正義，完全沒有。
六年——一切都歸因于我弟弟的發(fā)瘋……
我想，他在這方面有好處可圖，而我卻沒有。他的職業(yè)——一個多好的職業(yè)！——卻早在等待著他，還有私人住宅和汽車。聽說他會得到用不完的錢財，也有一筆固定的薪金……象這樣的職業(yè)他到哪兒去找？
我當著他的面，把這情況作了深入細致的分析，也把一切得失利害，作了很好的闡明。我說即使你那位好天使，也不會對你有更大的信任的！ 可他回答了我什么？
不，十分感謝。
說得斬釘截鐵——“不，十分感謝。”人們不禁要問：他究竟是人呢，還是瘋了？
關(guān)于這一點，連我也無法解釋清楚……我是從襁褓里看他長大的。他是個極古板的德國人，他有妻子，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小家庭本來過得挺和睦——他從什么時候跟我們開始背道而馳的，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這不近情理的態(tài)度，他這瘋子般的行為，它卻把我——不是他，而是我——帶到了德累斯頓，帶到了這蘇聯(lián)人的監(jiān)獄里？
古板？我們甚至可以這么說，他是從模子里毫厘不爽地托制出來的。他信任一切必須信任的事物——信任祖國、元首、德國的任務(wù)以及其他什么的。我卻對此大惑不解；我畢竟是個商人，懂得對空洞的言論同以強硬事實為背景的實施，是要區(qū)別處理的；然而他呢，在這方面也是毫不含糊的。他本人曾經(jīng)說過，他是個理想主義者，我就聲明，理想主義，只要事業(yè)不受任何干擾，它基本上依舊是正確的。他熱心研究，也喜愛音樂。如果有音樂好聽，他可以呆上好幾個小時。音樂我卻感到無聊，然而原則上卻也并不反對；音樂既無益處，也無害處，那他為什么不可聽聽呢？
后來，他應(yīng)征入伍。他不過是個普通的士兵，盡管他當時已經(jīng)是講師，而且正從事一項工作，在研究重原子的分裂現(xiàn)象——它是什么，我可不明白。
他隨軍開拔到巴黎。他卻擴大了視野：法國人怎樣在我軍的狠擊下倉皇敗北，他們成批的將軍怎樣向我軍投誠，又怎樣同我們的將軍好象好朋友似的，一起開懷暢飲……這時有許多人在說，歐洲已經(jīng)是個統(tǒng)一體了——在當時的年頭里，我們的歐洲確乎是個統(tǒng)一體，果然是這樣，我們從喀爾巴阡山到比利牛斯山，從挪威海峽到意大利南端，到處是通行無阻的，隨便去到哪里，人們總是向德國人打躬作揖，特別是德國商人，不論到何處，無不受到尊敬和歡迎。
我想，我的弟弟去到巴黎后，準要玩?zhèn)€痛快的。我也把錢給他寄去，因為據(jù)我了解，香榭麗舍大街和庇加廣場，那些地方，花錢如流水一般。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真的已到了那個地方！ ——到巴黎大學。那么他在那里到底找誰呢？——約里奧-居里。
那肯定是一次滑稽的會晤。后來，當我倆在雷本定斯庫耶時，他既是個囚犯，又是個受人優(yōu)待的專家，就把當時的情況給我講了。我弟弟口齒很不伶俐，然而，只要稍有一點幻想的人，對當時的局面是不難想象的：一個是矮墩墩的德國士兵——我的弟弟較胖——穿了身望著很不舒服的綠制服——任何軍衣都不合他的身材——左邊的胸袋上，還佩了個鐵十字勛章；另一個是法國人，卻有張死尸般的臉孔，兩只烏黑的大眼睛，嘴邊有很深的皺紋。也許那法國人在猜測，他會遭到逮捕的，果真，在他把法國的全部重水運往英國，還沒來得及趕回來時，他卻被人抓走了。只是我弟弟很快地跟他打了個招呼：“我是某某教授，moncher professeur……”^①當然嘍，約里奧-居里只是根據(jù)學術(shù)名聲結(jié)識我弟弟的，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核物理學家，誠然是一位眼下穿上了軍服的核物理學家。
他倆在一起談了很久，據(jù)我弟弟向我保證說，內(nèi)容純屬非政治性的。他們議論的，無非是最近的工作，是組成物質(zhì)的原子，又談到由于戰(zhàn)爭的爆發(fā)，有些他們最熱愛的研究課題，卻不得不宣告中輟。在說到他們今后前途這一點上，約里奧-居里睜著烏黑的大眼睛，瞧著我的弟弟，微笑著說：“您可知道，mon cher docteur②——我作為一個物理學家，跟另一個同行談到我們前途這個問題，那是要從科學的客觀性出發(fā)，我們物理學家觀察世界，也是這樣的——我們眼下唯一可行的道路：是蘇維埃的道路……”
要不是我的弟弟對那位法國人，表示萬分欽佩的話，恐怕早已放聲大笑了，然而他卻控制著自己，保持著他充滿敬意的沉默，隨即告辭。
我對我的弟弟向來是很好的。這是我們家庭的一貫風氣，我們也是這樣成長起來的。我本來是可以把他留在部隊里的；這樣他就會在連隊的辦公室里度過戰(zhàn)爭的歲月，或者說不定他們也塞給他一支槍說：走，打俄國人去，于是他很可能會在某個地方躺在一棵白樺樹下。但是，我跟他很好合計過，因此我眼下就坐在這間囚室里，等待著這夜晚過去，等那法官用粗暴的聲音向我宣判：“六年！”
只要能為同胞手足干點事，我總是盡力而為。我于是專程趕去，對馮·耶格將軍，即當時人們稱他為耶格人的那一位，進行了勸說工作，我說一個喜歡在大學里任教、喜歡在實驗室里從事研究原子及其實用的人，如果要他穿上制服，那簡直是在胡鬧！那個耶格人，可能也在哪兒風聞到了，知道從事原子研究是項非常重要的工作。盡管他肥胖得很，頸脖幾乎把將軍的金領(lǐng)章也遮了去，但卻依舊抬起了他的下巴，說道：“他是個核物理學家，是嗎？”說著他拿過一張小紙片，在上面潦潦草草地寫了幾行字，事后要不了幾星期，我弟弟重又回到哈雷大學教書了，家里還有妻子兒女相聚，而從我的回憶中想來，他對此從未感謝過我哩！
可能他也受到外界的壓力。只是他不愿意表示而已。甚至他那時在德累斯頓，也沒有說什么——盡管那是美國人在城市中狂轟濫炸以后的日子。他們轟炸城市，事實上戰(zhàn)爭早已宣告結(jié)束了。他們不顧人們已經(jīng)逃出火窟，正沿著易北河岸跑去，卻還用遠距離射程的炮彈，大肆虐殺生靈，其中也有我的妻子和孩子。但是，我的弟弟卻只是說道：“要不然的話，他們可能炸得還要厲害哩。他們用的僅僅是一般的炸藥……”
后來，他就銷聲匿跡了，竟回到梅克倫堡最偏僻的小屋里，躲過了戰(zhàn)爭結(jié)束前的最后幾個月。只有那小屋的所有者，即他的岳父，還有我，兩人知道他棲身在什么地方； 舊警察局已經(jīng)不存在了，新的尚未建立，因而在那個夏季的日子里，他好不自由自在，他想象得很好，離開大街較遠的地方，既沒有戎馬倥傯的大軍，也沒有扶老攜幼的難民。我的弟弟，正如他當時說的，他需要時間進行思考。
我去找他時乘的是一輛火車！ 當那火車在靠站以前，蜂擁而上人們的喧嘩聲，至今依舊響徹在我的耳畔。相互擁擠的男子，精疲力竭的婦女，以及被擠得動彈不得的孩子，至今依舊呈現(xiàn)在我的眼前——他們眼見自己就要餓死，從城市逃到鄉(xiāng)間，巴望在那兒能得到農(nóng)民的支持，他們拿出一枚金幣，一塊皮領(lǐng)子，或者一條長圍巾，來換取幾個土豆。
我額上的這塊傷疤，就是那次造訪的一個紀念品。我當時想把頭伸出車外，不料給車窗猛烈地擋了回來——它是自動掉下來的。
當然嘍，我本來打算在這次旅途中，也給自己搞一小袋面粉呀，幾個雞子呀，或者一塊豬油什么的。但是，主要目的還在于規(guī)勸我的弟弟。我將要對他說，準備來吧，越過占區(qū)，到西邊^①來吧，反正時間還來得及哩。我將要問他，難道你相信，你可以作一輩子的隱士；人們很快會調(diào)查出來，你究竟是誰，又是干什么的，這可不是完蛋啦！盡管美國人還駐扎在哈雷，然而他們卻隨時要撤走的。他們很愿意把你帶去；這就是我想要給他做的工作。
我相信，我當時第一次起了這個念頭：莫非他瘋了？但是，我又立即排除了這個念頭。我的弟弟以罕見的平靜聽我講著，仿佛我講的一切都與他毫不相關(guān)似的。末了他問我：“你可聽到過約里奧-居里這個人么？”
“沒有，”我說。“誰是約里奧-居里？他跟我們談的有什么相干？”
“但是，德累斯頓你是熟悉的吧？”他繼續(xù)問道。
“這跟德累斯頓又有什么相干？”我慢慢地感到不耐煩了。這時額上的那個傷疤隱隱作痛；我感到自己在發(fā)燒，簡直無法支持下去了?！八廊寺?，都早已死了。你再提他們干嗎？”
“沒有什么?！彼f。
也許他也在打主意，最好給我也搞上一小袋面粉呀，幾個雞子呀，或者一塊豬油什么的。但是，我卻忘了對他提出這些要求。
事實對我來說本來是一種警告。但是，如果上帝創(chuàng)造人，是讓人聽從勸告，并按照自己的利益和信仰行事的話，那么我們大家直到今天依舊是一絲不掛，來往于天堂之內(nèi)。
我相信，盡管他對我說了不少；我也相信他講的是事實，是真的，他還是會來的，因而我就在哈雷等待著他。我等待著，一直等到美國最后一批輜重車帶著教授們和技術(shù)人員、修理師和各種書籍，隆隆地開走為止。在大批成員撤走以后，留在哈雷的僅僅是些工人而已，他們對工人缺乏興趣的。我所以等待，因為我還有最后的一絲希望，結(jié)果為時太晚了。大門已經(jīng)上了鎖，邊界上封鎖得嚴嚴的，我呢，就遭到擱淺了。
直到秋天，我那發(fā)瘋的弟弟，這才回到了哈雷。他說：“不論在什么時候，人們的工作都可以重新開始；這兒就是我的工作所在嘛！”
他本來居住過的那所房子，這時卻依舊沒有人停留。但是，他的房內(nèi)已是洗劫一空；凡是不固定的物件，都已不翼而飛，要么被砸得支離破碎。在他回來后的當天晚上，我倆就坐在一張沒有被人搬走的破舊的大沙發(fā)上。他顯得疲憊不堪；他打算把房間好好整治一下，轉(zhuǎn)而卻又打消了這個想法，我們的談話時斷時續(xù)，最后終于宣告結(jié)束。
忽然，耳畔卻響起了一陣叩門聲，我倆不禁嚇了一跳。
叩門聲并不大，或者說并不急，我的心涼了半截。
門根本沒有上鎖；我的弟弟便脫口而出說：“請進！”來訪者應(yīng)聲而進。映著我們的燭光，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個穿制服的。從他的肩章推斷得出，這位穿制服的是個高級軍官。這位軍官向室內(nèi)掃視了一下，卻找不到一張椅子，索性就往墻上一靠。
“晚上好！”他用德語說。
“晚上好！”我們答道。
他審視著我們，首先是我，繼而是我的弟弟。最后他說話了，眼睛卻始終盯住了我的弟弟：“我們已經(jīng)等候您好久了，教授先生……”
“如果您要把我逮捕的話，”我弟弟說，“那就請盡快地結(jié)束我們的眼前痛苦吧！”
軍官裝得好象沒有聽見似的。“請您告訴我，教授先生，”他說，“自從您對重原子加速分裂的研究開展以來，在這領(lǐng)域內(nèi)又有什么新的成就嗎？”
接著，他倆就他們的本行，高高興興地談了一個小時，甚至有兩個小時之久；這對我來說，是莫測高深的。他們把我這樣冷落一旁，我滿可以不辭而別的。
后來的日子，從我的回憶中想來，好比一根沒有盡頭的鐵鏈上的每個環(huán)節(jié)似的； 我眼看著它們消逝而去。雷本定斯庫耶——守衛(wèi)塔——林后居民點——夏日的酷暑和皮靴不發(fā)出軋軋聲響的冬天的積雪——骯臟，單調(diào)……
我相信，他對這些是毫不在乎的。他依舊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工作；我卻孤孤單單。工作他們倒給我做了。我要吃飯，就得有個工作。我的工作是實驗室里的助手；我把木箱拖來，劈成了木柴，搬到實驗室里，用來把爐火燒旺。我是個打雜的，就是不拿酒錢罷了。對他們的整個事業(yè)，老實說，我一無所知。他們在那兒裝置起來的機器，看來好象是那班瘋子教授所玩的瘋子的巨大玩具似的，而這些機器，就我所見而言，卻從來也不從事生產(chǎn)。我在雷本定斯庫耶的第二個年頭，不免開始暗自尋思，難道我的弟弟并不真是一個瘋子，而是有意在愚弄那些俄國人，所以我很提心吊膽，他們到底要觀察多久，然后總有一天，把他槍殺了事。
我本來是可以逃跑的。我確信雷本定斯庫耶崗樓的存在與其說是為了把我們阻止在里面，不如說是為了防止其他人出去。那么，有什么攔阻得了我呢？路遠？害怕這陌生的國家及其人民嗎？……一個真正的商人可以走遍天下。我留了下來，是對我弟弟的一片好意。我在雷本定斯庫耶時間呆得越長，我越感覺到他需要有個得力的助手，萬一他摔倒，就可以扶他一把，而且在必要的時候，助手還可以引導(dǎo)著他，走向那光明的大道。他好象是個獵人，在緊緊追蹤在逃的野獸，又仿佛是個淘金者，在挖掘他想象中的寶藏。
“你為什么偏偏干這個？”我問他。“是什么在驅(qū)使著你？”
他用一種普通的科學術(shù)語向我做解釋。這回我干脆嘲笑他?！澳愕囊馑际钦f，你從事的是炸彈工作羅。”我說道。
他那對淡藍的眼睛，本來是頗有耐心的。這時卻變得幾乎毫無神色了，我恍然大悟，為什么人們常說，一個人發(fā)怒時，他就會變成個瞎子。
“我沒有干過炸彈這一行，”他扯直嗓門嚷道，“我將來也不干這一行！”
“但是，事實并不如此，”我回答說，“你們物理學家干的，凡是派得上用途的，不是造炸彈嗎？”
我這席話，好象使他冷了半截似的。他慢慢地搖了幾下腦袋。但是他卻默不做聲了。
然而，他卻跟昔時毫無二致，依舊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同妻兒老小一起，住在一幢小屋的兩個房間里，一般講來，這種屋子，共有四戶人家。孩子多半不在家里住，而是寄宿在沙拉托夫的中學里。沙拉托夫比莫斯科更為適宜。在沙拉托夫沒有那種看見突然間憑空出現(xiàn)兩個德國孩子就會變得好奇的外國人。
但是，一到周末和假日，兩個孩子便回家，男的叫赫勃脫，姑娘叫瑪爾泰。每個周末都是如此的。星期六晚上，是合家聚餐。在吃飯時，他們把我也邀了去，飯后又來了幾位住在雷本定斯庫耶的其他德國人，他們共同欣賞音樂——他們是出于愛好呢，還是感到人生的空虛，這我可不得而知了。我的弟弟在制訂節(jié)目后，就親自動手，把唱片放在唱機上，這唱機還接上幾個結(jié)構(gòu)復(fù)雜的擴音器，一起裝在那個較大的房間里。
在這音樂會的前后，他們談鋒很健，談的通常都是昔日的情景。關(guān)于工作，先生們是不談的，因為在座的有婦女，她們是一竅不通的；婦女們既不高興談日常的瑣事，也不喜歡談夢寐以求的空中樓閣，因為即使她們抱怨連天，也是無濟于事的；那么，他們長期呆在這飄浮不定的冰塊上，這荒蕪人煙的小島上，即是這雷本定斯庫耶，究竟談些什么呢？
因此，他們談些早先談過的事情，談那失敗了的戰(zhàn)爭，談希特勒本人，說他如果不是一下子侵占這大塊的土地，不是積極煽動泛猶太主義的敵對情緒來反對自己，而是讓那批將軍有自由活動的余地，而且為了某種實驗而儲存大量的重水，那戰(zhàn)爭將會出現(xiàn)另一種局面……這純粹是理想主義。理想主義倒也有些好處的。當人們想象著這一切狀況——為俄國人工作，在異國生活，物質(zhì)的匱乏以及人生的煩惱等等——是通過一系列不幸的偶然性發(fā)生的，其實是世界歷史上唯一的大錯誤，就覺得更好些。
但是，這些話題，在晚上談?wù)劊鞘前贌o禁忌的。有一個不速之客，竟參與我們的談話，他是一個俄國軍官，就是呆在哈雷的時候，從洗劫一空的房間里，已經(jīng)開始跟我和我弟弟打交道的那一個，他由于某種秘密使命，被派到了雷本定斯庫耶來的。我們彼此并不議論當今的歷史，而是談?wù)撊斩退估騼擅褡彘g文化交流的豐碩成果，一直追溯到中世紀初期。這就是說，這兩國人民的友誼和了解是根深蒂固的，為了保持這種關(guān)系，他們各自根據(jù)固有的民族特性和能力，來作出自己最大的貢獻。我弟弟對這種想法，興味盎然，他搜索枯腸，找尋例子，以說明他所預(yù)言的奇妙未來。
“我們就拿騎士團來說吧，塞萊勃耶庫夫上校，”他對那個俄國人說，“如果我們觀察一下他們促進文明的偉大任務(wù)和對東方文化所作的貢獻……”
突然他臉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嚴厲地瞥了他兒子一眼，說“你有不同的意見，赫勃脫？”
小伙子臉紅了。他感覺到大家的目光都向他投射過來。他在父親的脛骨上輕輕地碰了一下，父親咽了咽口水，既不用德國人的方式，也不用俄國人的語氣，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也許上校同志——他有另外的一種——是呀，他對騎士團的作用有不同的理解?！?br>接著，那特殊的談話間隙我永遠都忘不了。仿佛自鳴鐘走動的每一秒鐘，都在猶豫不前，非要等它感到最適當不過的時候，這才往前走動一下似的。
我弟弟終于開口了：“也許你說得很對，赫勃脫。”說著又轉(zhuǎn)向那位軍官：“你瞧，塞萊勃耶庫夫上校，事情對我們來說并不容易。我們感覺到，在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里，總有些什么不對頭的東西。但是，到底什么不對頭呢？我們并不知道。也許您能幫助我們回答？也許您能給我們派一位教員或者一位指導(dǎo)？或者至少給我們介紹些合適的材料？”
上校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叭绻枰揖?，或者食物，或者其他什么舒適的設(shè)備，那我都可以為您效勞。但是，我們的職責范圍，卻不是——如您所說的——對外國專家們的世界觀施加影響。我擔心你們將會取得自己的經(jīng)驗，也勢必找到自己的道路?！?br>要是我從這蘇占區(qū)的囚室里好好回顧一下的話，那我就會知道，他當時必定已經(jīng)瘋了——還沒有完全變瘋，還可以治療，但已經(jīng)瘋得夠嗆的了。
然而，我當時卻認為，他不過是因為心緒惡劣而瘋瘋癲癲。要求一位俄國的陸軍上校送書，以便知道在這個世界何以有不對頭的東西存在！什么東西使這世界不對頭呢，問題很簡單：世界上還有兩億俄國人，對我們來說，俄國人委實太多了。我那時認為，我們在雷本定斯庫耶的生活，使我的弟弟有些六神無主——我們與外界的一切隔絕，我們的四周全是崗樓和樹林，樹林后面又是無邊無垠的俄羅斯大草原。我想，等待吧，一直等到讓我們走出這個地方。他們和那些什么也不生產(chǎn)的機器最后告終的時刻肯定要來到的；或者俄國人對這經(jīng)辦的事務(wù)感到厭倦，就把這兒的全體人員遣送到某處，然后當?shù)氐恼Ц度靠铐?，接受這些人員。
但是，事情卻一拖再拖。過了好些時間，耳畔已聽不到夏日里那為自己血腥的歌唱伴奏的蚊子，冬天已經(jīng)送來了嚴寒，它凍出了人們的眼淚，凍走了人們的勇氣。人們只見到自己兩鬢的灰發(fā)日益增加，又隨著歲月的流逝，嘴巴日漸癟了下去，下巴慢慢垂了下來。最后，我們卻得到營救，這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在我的回憶中，我還看見自己的弟弟來到了貨棧里。我倆突然意識到，他上我這工作場所來，還是破天荒第一遭哩！他站在我的身邊，向四周環(huán)顧了一下，有點狼狽的樣子，在他開口前，先清了清嗓子：“好吧，你把行李收拾一下。雷本定斯庫耶就要結(jié)束了。我們的工作已經(jīng)完成啦。”
“這就是說——我們可以回家去了？”
他微微一笑。他的樣子跟昔日沒有兩樣，渾身充滿信心，看來十分年輕，臉上也見不到一絲皺紋。
“當然嘍，你可以回家去了，”他說?！澳阋侥膬喝ゾ偷侥膬喝??！?br>“那么，你呢——還不打算回家嗎？”
“還有人來找我哩，”他說。
“他們不讓你走？他們有什么理由，又是什么權(quán)利——”
“他們交給了我一件新的工作。他們準備建造世界上最宏偉、最強大的粒子加速器。他們成立了完整的國際研究中心。我們要進一步探索存在于物質(zhì)中的核子力量。我們要設(shè)法了解到，是什么使這世界在最核心的地方團結(jié)在一起！”
“你完全成了瘋子啦，”我說。
“我為什么要發(fā)瘋呢？”他驚愕地問道。
“你難道還嫌不夠嗎？”我心中紊亂得很——這些屈辱的日子，這白白空等的歲月——我禁不住怒火中燒。“是什么使這世界團結(jié)在最核心的地方……即使是這樣，那么怎么啦！這是重要的！你難道還嫌不夠——象豬一般的生活，和豬擠在一個豬圈里，成天和豬在一起，在豬槽里飲食！ ……我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這兒。我堅持了下來，因為我相信，你是需要我的。但是，我目前對這兒的生活已經(jīng)感到厭倦了。我要回到文明的地方去！我要重新坐上抽水馬桶，使我感覺不到骯臟的東西！使我不再臟了！我要在清潔的飯桌上進餐，看不到做飯的同志骯臟的拇指浸在湯里！我要回到那個依舊用錢打交道的地方，依舊可以買到東西，而且不再在付款以前，這些東西就已經(jīng)是陳舊不堪了……是什么使這個世界團結(jié)在最核心的地方——考慮好了！”
“也許是我瘋了，”他疲乏地說?！暗牵麄冋诮ㄔ爝@巨大的加速器?。　?br>于是，我到底走了。我比他離開雷本定斯庫耶要早，因為我?guī)缀跻粺o所有，即使手頭有些什么，也是不值得帶走的；但是，他要走的話，非得把每件粗陋的家具，每個坐墊，把紅天鵝絨的帳帷，還有貴重的調(diào)色裝置和調(diào)色板等，一古腦兒地包扎好，隨身帶走不可。但他陪著我一直來到月臺上，就在這個月臺上，我這短短的幾年里，已經(jīng)不知幫助卸下了多少車廂的貨物。這時，鉛色的天空里，飄酒著牛毛細雨，我倆相對而視，卻一句話也講不上來。
在整個旅途中，雨始終沒有停過——從雷本定斯庫耶開始，經(jīng)過沙拉托夫、莫斯科、勃萊斯特、華沙，一直到哈雷為止，簡直是天天在下雨，來到哈雷后，這才見到第一個德國的官員，他走進了我們這節(jié)破舊的車廂。
“東區(qū)的還是西占區(qū)的？”——那官員問我道。
“東區(qū)？”我反問了一句。我早料到他會這樣問的，所以在這一千五百公里的路途中，我對這個問題的答復(fù)已作了準備。回答要胸有成竹。而且在這簡短的回答中，要包括我這幾年來的一切經(jīng)歷?！皷|區(qū)？”我問道?！澳犞?，”我說，“直至那時候我是你們東區(qū)的！”
他聽了便在一張硬紙板上，隨手打了個叉叉，又掉頭對他身后的列車員說：“打一張去弗里德蘭的車票！”
弗里德蘭這一站，是西占區(qū)的開始。一到弗里德蘭，真是陽光普照。弗里德蘭有接待委員會，發(fā)新衣服，又發(fā)錢，——可以為自己買點東西的錢。我高興得忘乎所以，我的心怦怦直跳，幾乎要跳出了胸口；我久久說不出話來；一切是這樣奇妙，這樣美好，這樣整潔和稱心如意。
那位馮·耶格將軍就在弗里德蘭。
耶格人向我問候：“我們等您好久了……”
耶格人沒有怎么變老。他穿了件蘇格蘭呢上裝，好象沒有佩領(lǐng)章似的；只是他那肥胖的下巴，變得更沉了。
然而，他的態(tài)度卻顯得更加平易近人，更開朗，更民主。他詢問我的健康狀況，他也很關(guān)心我的未來打算——我準備在哪兒下榻，我想干什么工作，我需要不需要少許的幫助？自從他從軍隊里退役以來，目前的工作就是對人的幫助——特別是對那些剛從東德地獄里逃生出來的人的幫助。他還問我要不要在山地，或者在海濱作一短時期的療養(yǎng)。他給我介紹了幾個美麗而安靜的小場所，至于費用他叫我不必考慮。我的弟弟怎樣了？他對我的弟弟記得很清楚；他認為我的弟弟無論如何不會變成一個軍人的；他不是這種類型的人物……他如果復(fù)員，對于軍隊不會是不可彌補的損失……他好象是個老朋友似的……那么，您打算干什么呢？請您去療養(yǎng)，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也許會遭到您的拒絕？您的木板房里過了幾年軍營生活，一旦回到陳設(shè)精致的住宅，那里有家具和地毯，墻上還有油畫，您會感到很不習慣嗎？如果您身上只有這件衣服，兩手有由繁重工作造里的老繭，難道還不愿意接受一筆小量的貸款嗎？
我對法官也曾講過這些話的。
本來我還要跟他講更多的話。我要跟他說，也許我打了敗仗？我把世界分成了東方和西方？我不過是個小商人。我所關(guān)心的無非是我個人的事情，同時使我和愛爾娜生活過好——愛爾娜是我新的妻子，法官先生，是我新生孩子的母親。也許您以為，我為了跟妻兒見面，才來到東區(qū)，而且還打算到德累斯頓去，因為那兒的每塊石子我都想得起來。
但是，我跟耶格人的關(guān)系沒有搞好。他這一回既不平易近人，也不十分開朗，更不要說從他身上能感覺到有多少民主氣息了。他拿出了幾張紙來，放在桌上，那是他給我兌現(xiàn)錢的期票。他說：“它們現(xiàn)在都到期了?！钡眠@許多錢干嗎？只是一次短短的旅行，一次短短的談話……
“他將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耶格的將軍說?！霸诿绹拇髮W校里，他將當上一位大教授，有大好的工作條件，大量的收入。他將擁有一幢大房子，得到大型的汽車。他的孩子將有遠大的前程。不久，在日內(nèi)瓦將要舉行一個大型會議，他將作為那邊的一個專家去那兒參加。他在那兒所要說的僅僅是唯一的一個小字。”
“如果他不講呢？”
“他的確沒有瘋嗎？”耶格人說。
“沒有瘋，”我說?！翱隙]有瘋?！?br>那將是一個改換知識的問題。關(guān)鍵是：怎樣向他描繪事實。說真的，他是瘋了，正如那些在五里霧中跟他們的粒子呀、射線呀和他們的理論飄忽不定的科學家有許多都瘋了一樣。為了他自己的幸福必須給他開導(dǎo)啟迪。我必須讓他回到現(xiàn)實中來，并教育他，在哪兒他可以把面包上的黃油涂得更厚些，在哪兒面包的質(zhì)量更好些。
關(guān)于知識的改換問題我是毫無顧慮的。我的顧客總是說，我甚至可以把我的人壽保險出賣給死者；這當然是言過其實；不過，我在這個領(lǐng)域中，我的能力至少可以和我的競爭對象比試高低，特別是當顧客有所需要，我必須賣給他點東西的時候。此外，耶格人也給我以大力支持。“您弟弟即使要藍天，您也給他許下諾言，”他說，“我們要設(shè)法為他弄到?！?br>天呀，我該用什么來說服他哩！我們沿著易北河岸邊行走，這段路程就是在戰(zhàn)爭時期，被美國轟炸機上的機關(guān)槍掃射過的地方；我認為，我倆的談話在野外進行更好些，那里沒有鄰桌的人窺視，也不會有人把麥克風偷偷放在桌子的下面。我也有某種感覺，覺得我的話是恰到好處的——我畢竟跟我的弟弟在雷本定斯庫耶一起呆過足夠的時間，因而對他本人的弱點和他所處環(huán)境的弱點是有充分了解的。
我將他能夠唾手而得的美好生活，給他作了一番描繪——舒適的環(huán)境，好幾個大房間，窗子明亮，光線充足，現(xiàn)代化設(shè)備，矮型的家具，淡色的壁毯，掛滿墻壁。我讓他看了我特地為他帶來的錄音機裝置的目錄，相形之下，他在俄國為自己裝的那一個，看起來就象穴居人用的工具一樣，而這卻是個立體聲的唱機，是播放三聲道唱片用的，美國早已有了。他欣羨得很。我就說，能夠有機會對它研究一下，該有多好啊，他既不用跑遍全省去掏買一枚缺少的螺絲，一個缺少的備件，不必老是認為它只是為你暫時所有，不用顧慮官僚主義會多于實干家。我對他敘述……
我不知道，我倆在河邊走了多久，而路過的那一堆堆廢墟，這十五年如一日，還在對著我們發(fā)愣。
“那好，”他最后說，又如饑似渴地翻閱著那份目錄?！澳敲?，我得為誰工作呢？”
“我認為，可以為那所大學工作，”我回答說，“據(jù)我所知，也許你會有自己的研究所，不過，你所需要的東西，將應(yīng)有盡有?！?br>“我說，”他皺了一下眉頭，“講清楚些，誰將從我的工作中取得好處呢？”
我能夠把自己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出售給人家，但是有些問題，即使最好的出售者，也無法回答?！皡^(qū)別是什么呢，”我說，“就是誰將從中獲利！首先是——你自己！”
“這確是一種區(qū)別！”他說，“甚至是主要的區(qū)別！十分重要的問題在于：我們?yōu)榱苏l而分裂原子，又是誰得到我們創(chuàng)造的力……”
“這是留在這里的一種理由羅？”我說。
“我已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了，”他說。
“那很好嘛！”我說。我不想再激勵他了?！暗?，你肯定會來的，是嗎？”
“我想，這問題我已經(jīng)作了回答了，”他說。
我不可理解地瞅著他。
“回答是：不，十分感謝?！?br>他真的發(fā)瘋了。跟一個瘋子是不好爭論的。
六年，這是檢察官的提議?！澳斎幻靼祝彼盅a充說，“我們?yōu)槭裁从梅傻膰谰詠韺Υ！?br>這是為了試圖給自己的弟弟教會理智的六年，是為了給弟弟提供正當工作的六年。是為了規(guī)勸一個人，讓他最好地接受另一個職位的六年。
六年，要對法庭申訴。為什么要判我六年？你們要從我這兒搞些什么名堂？既然你們從電話里早跟耶格人取得很好的聯(lián)系，而且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我的一切情況，那為什么不把他抓起來呢？或者去抓幾個別的人呢？為什么把一切都強加在我的身上？我的罪過，莫非就因為我有個發(fā)瘋的弟弟？……但是，我卻沒有說出來。我想，如果說出來，也不是我的目的。這兒沒有正義。沒有正義，沒有感謝，什么也沒有。
六年……
喔，上帝，我是多么地憎恨他們呀。喔，上帝，我請求你，給我炸彈和按電鈕的權(quán)力吧，阿門。
《我發(fā)瘋的弟弟》是一篇以戰(zhàn)爭為題材的小說。但是，作者并沒有正面描寫戰(zhàn)爭，而是從另一角度反映科學家在戰(zhàn)爭中的個人命運，以及科學家應(yīng)該怎樣對待戰(zhàn)爭等社會問題。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聯(lián)邦德國和民主德國都出現(xiàn)了許多以戰(zhàn)爭為題材的小說。斯特凡·海姆這篇小說卻從獨特的角度描寫了戰(zhàn)爭中一個普通科學家的形象。作品采取回憶的手法，以“我”為視角來敘述“我”弟弟的故事。“我”的弟弟是一個核物理學家，大戰(zhàn)爆發(fā)后應(yīng)征入伍。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他被蘇聯(lián)人帶到蘇聯(lián)，從事核物理實驗工作。由于“我”要照顧弟弟，也去了核物理實驗基地干雜活，后來，卻因此被判了六年徒刑。
小說塑造了一個典型的德國人形象。即具有鮮明的德國民族特征：信任祖國、元首、德國的任務(wù)和個人的責任等?！拔摇钡艿芫褪且粋€這樣的德國式的理想主義者，他出于德國公民的職責而放棄自己的研究工作，應(yīng)征入伍。當一個將軍得知他是核物理學家，讓他重新回到大學教書時，他并沒有感謝誰。作為一個科學家，他在自己的研究領(lǐng)域，可以絲毫不涉及政治，只是去為戰(zhàn)爭的制造者們研制虐殺生靈的武器，德國的失敗，希特勒的滅亡并未使他清醒過來，他仍然對戰(zhàn)爭和戰(zhàn)爭的制造者充滿幻想。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他作為一個囚犯和專家在蘇聯(lián)從事核物理實驗工作，然而，他沒有看清他所從事工作的政治和軍事的性質(zhì)，自以為獻身于科學事業(yè)。作者不僅反映了他作為一個德國人的悲劇，而且，反映了他作為一個科學家的悲劇。
“我”是作為一個和“我”弟弟相對照的人物出現(xiàn)的?！拔摇陛^為清醒地認識到德國的現(xiàn)實和戰(zhàn)爭本質(zhì)，從他身上，反射出忠于祖國、元首以及國家的責任是多么愚蠢可笑。在蘇聯(lián)的雷本定斯庫耶，作為實驗室助手的“我”,不滿于蘇聯(lián)人強迫德國科學家為他們的政治、軍事目的服務(wù)，當“我”質(zhì)問“我”弟弟為什么專心干他的核物理實驗時，他竟然用科學術(shù)語來回答，仿佛他生活在一個純科學的世界，他沒有認識到，在那個特殊年代，科學已經(jīng)扮演著為人類帶來痛苦的角色，即科學技術(shù)被一些戰(zhàn)爭販子所操縱，用來毀滅人類文明。
“我”弟弟在戰(zhàn)爭年代和戰(zhàn)后的經(jīng)歷，既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那個時代科學家的悲劇。他們沒有人身安全和自由，他們的科學技術(shù)成為殘害人類的工具?！拔摇钡艿芤恢笔芴K聯(lián)人的監(jiān)視，他們以科學研究為名，把他帶到一個有崗哨把守的核物理實驗基地。其實，對他來說，核物理學專家和囚犯是分不開的。
“我”無辜地被判了六年徒刑，這應(yīng)怪誰呢？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力量在掌握著弱小者的命運。無罪的人被認為有罪。這是作品揭示的深刻的主題意義。
小說以第一人稱“我”敘述了主人公幾個主要的生活片斷。這些片斷和“我”的情感發(fā)展緊密相連，通過片斷組成的形象畫面，來完成主人公形象的塑造。小說結(jié)構(gòu)自然天成，強烈的感情和人物故事水乳交融。作者采用倒敘手法進行的表現(xiàn)。在小說的時空中，過去和現(xiàn)在，回憶和聯(lián)想有機地交織在一起。不失為一篇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