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古絕句十首(其四)》淮陰懷古

淮陰懷古

薛寶琴

壯士須防惡犬欺，三齊位定蓋棺時。

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

淮陰，秦代所設(shè)置縣治之一，治所主要包括現(xiàn)在江蘇省的清江市，故城在清江市西南，西漢初年漢將韓信曾被漢高祖劉邦封淮陰侯于此地。韓信(?～前196)，淮陰人，少年時家境貧寒，曾經(jīng)追隨項羽起兵反抗秦朝統(tǒng)治，后因項羽始終對他不加以重用而改投劉邦。在楚漢戰(zhàn)爭中，韓信破趙、平齊、擊楚，屢立戰(zhàn)功，對漢王朝建立有較大貢獻。曾被劉邦封為齊王，以后因涉嫌謀反，被徙為楚王，再貶為淮陰侯，最后被呂后殺害于長樂宮。這首絕句即是以韓信生平為題材而寫成的，它表面是在詠嘆韓信之事，實際用意卻是在評述王熙鳳的一生。詩中所隱之物應(yīng)是舊時出殯時的殉葬紙人。

第一句是寫韓信年輕時受淮陰惡少欺侮之事?！妒酚洝せ搓幒盍袀鳌酚涊d：“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眾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視之，俯出袴下蒲伏。”此句也暗示王熙鳳的未來以及她和丈夫賈璉之間的戲劇性變化。按曹雪芹原著本意，王熙鳳是在賈府事破后為賈璉所棄，抑郁而死的，即判詞中的“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此處“惡犬”應(yīng)是指賈璉，眼下鳳姐因為王子騰的步步高升和賈母的寵愛，在寧榮二府正處于作威作福的鼎盛時期，所以賈璉對她言聽計從，加意奉承，此“一從”;但后來由于王子騰的突然死去，王家勢力衰微，她又為賈璉挾制，由賈璉發(fā)號施令，此“二令”;以后又隨著賈母去世，王熙鳳在賈府失去了最后一座靠山，終于被賈璉與邢夫人串通一氣動用夫權(quán)與族權(quán)，一紙休書將她打發(fā)回金陵，即“三人木”(暗合一個“休字)。

第二句是講韓信在劉邦答應(yīng)封他為齊王時，便給自己埋下了殺身滅門的禍根。秦朝滅亡，項羽曾把齊地分為膠東、齊、濟北三個諸侯國，故稱三齊。韓信在破趙、平齊后，自恃有功，要求劉邦封他為齊國的假王。劉邦因此大怒，痛罵韓信的使者。謀士張良怕因此逼反擁有重兵的韓信，急忙制止劉邦，劉邦會意，馬上改口罵道：“大丈夫要做就做真王，做什么假王?！表n信得到齊王之位，但也因此深遭劉邦忌恨，最后終于被殺。“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精明過人”“少說也有一萬個心眼兒”的王熙鳳，此時為自己埋下的禍根何止是“三齊位定”：“毒設(shè)相思局”，使賈瑞死在風(fēng)月寶鑒之下；“弄權(quán)鐵檻寺”，為了三千兩銀子，便使張金哥一對有情的未婚夫婦雙雙自殺；為一時醋意便逼死了鮑二媳婦，接著又用最陰毒險詐的方法逼死了尤二姐。“冤冤相報自非輕”，正象脂硯齋在“弄權(quán)鐵檻寺”中批下的“如何消繳，造業(yè)者不知，自有知者”，“知其平生之所為，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tài)”，鳳姐的確早早就為自己安排下了末日。

“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記載：韓信少年家貧，品行不端，“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常從人寄食飲，人多厭之者”，但淮河邊上一個漂母卻出于同情曾經(jīng)給他飯吃。韓信對此十分感激，言道：“吾必有以重報母?！倍嗄旰箜n信被封楚王，果然“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此處也暗喻王熙鳳和劉姥姥的“施恩”與“報恩”關(guān)系。小說第六回劉姥姥因為女婿王狗兒家境窘迫，一籌莫展，便忽發(fā)奇想，仗著與金陵王家有點親屬瓜葛，“舍出老臉”到賈府向王夫人和鳳姐告貸，王熙鳳不知是為了討好王夫人還是一時“慈悲”，竟賞了劉姥姥二十兩銀子。后來這“一飯之恩”終于于賈府事敗“家亡人散各奔騰”之際在鳳姐的女兒賈巧姐身上得到了報還。曹雪芹在后四十回佚稿中安排王熙鳳獲罪入獄，其女兒巧姐為“狠舅奸兄”拐賣，流落煙花巷，最后才在昔日被賈府的太太小姐當作活寶戲耍的劉姥姥幫助下，逃出火坑，成為了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婦女，即判詞上的圖畫：“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紡績?！备鶕?jù)見過佚稿的脂硯齋在第六回的批語(“老嫗有忍恥之心，故后有招大姐之事”)，賈巧姐最后很可能是與劉姥姥的外孫板兒結(jié)成了夫妻。這和續(xù)書者安排巧姐嫁與了一個“家財萬貫，良田萬頃”的大地主的結(jié)局實在是大相徑庭的。

正象作者在小說中對鳳姐的態(tài)度十分矛盾一樣，既愛慕其才智，又把她作為導(dǎo)致賈府敗亡的罪魁之一極寫其人性的丑惡。這首絕句的內(nèi)容也十分矛盾，它一方面無情地暴露了鳳姐的一生罪過，同時又用為巧姐積得陰功、早覓恩人一事在一定程度上為她進行了開脫，反而把一個同樣慣用見風(fēng)使舵、渾水摸魚的紈绔子弟賈鏈比作惡犬加以痛斥。其實王熙鳳對劉姥姥的“一飯之恩”與漂母對韓信的“一飯之恩”是絕不相同的，后者是出于一個勞動婦女的純樸的同情之心，而王熙鳳的“濟人”則明顯帶有目的性，最初是為了討好王夫人和賣闊，后來是為了將劉姥姥當作一個會說話的玩具和活寶獻給賈母，對于這一點連劉姥姥也是心里雪亮的，她之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鳳姐和鴛鴦的戲弄，是為了“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另外詩中規(guī)勸世俗不要輕視那些落魄之人，勸人濟世扶貧固然沒錯，但其中所包含的“乘除加減，上有蒼穹”、“留余慶”、“積陰功”的因果報應(yīng)思想則明顯的是應(yīng)該批判的封建迷信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