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里一個滿身烏黑的小東西
“掃呀，掃呀”的在那里哭哭啼啼！
“你的爹娘上哪兒去了，你講呀？”
“他們呀都去禱告了，上了教堂。

“因為我原先在野地里歡歡喜喜，
我在冬天的雪地里也總是笑嘻嘻，
他們就把我拿晦氣的黑衣裳一罩，
他們還教我唱起了悲傷的曲調(diào)。

“因為我顯得快活， 還唱歌， 還跳舞，
他們就以為并沒有把我害苦，
就跑去贊美上帝、 教士和國王，
夸他們拿我們的苦難造成了天堂?！?br>

(卞之琳譯)

首行中推出 “雪”、“烏黑”、“小東西”, 使詩對比鮮明， 色調(diào)凄清。 不獨是雪， 還夾著風(fēng)， 給讀者以先聲奪人的寒意。 把那個打掃煙囪的孩子稱為“小東西”, 而且是滿身烏黑， 使他在風(fēng)雪世界中更顯出一種可憐巴巴的樣子。 他在那里哭哭啼啼地掃著煙囪。 “掃呀”一詞疊用， 產(chǎn)生出乏力、 悲哀、 漫漫無止的感覺。風(fēng)聲中透出的哭聲，白雪中映出的黑點， 聲色共現(xiàn)， 襯托出無盡的孤凄之情。 詩歌這樣開頭， 是以濃墨重彩， 頓時喚起人們的同情。 接下來通過詩人與孩子對話的形式， 用孩子稚弱的心聲， 道出對黑暗的教會勢力的控訴。 詩人在風(fēng)雪中不是向孩子問寒問暖， 也不問他干嘛這會兒還掃煙囪等， 而是問其爹娘的去向。乍看似乎不近人情， 細思卻又最貼切入情。可是孩子回答出來的實際情況卻是那么冷漠， 那么無情： “去禱告了， 上了教堂”。在孩子的進一步敘述中，一種比風(fēng)雪還更摧殘兒童的人為景象便活生生地展現(xiàn)出來了。 在一個教會精神桎梏著人類心靈的社會里，人生被認(rèn)為是苦難和罪惡， 不容許人們不禁欲、不節(jié)制世俗的歡樂。于是， 當(dāng)孩子在野地里歡歡喜喜，在雪地里也總是笑嘻嘻的時候， 那些讓教會思想的黑色毒汁浸透了靈魂的大人們就會顫抖， 就會趕快給孩子也穿上信教的黑衣裳， 還教他們也吟唱那種與童心格格不入的悲傷曲調(diào)。當(dāng)孩子仍然還要快活地唱歌跳舞時， 那些大人們就會感到褻瀆了圣靈， 感到罪上加罪了。 于是他們趕快跑去贊美上帝、教士和國王， 以便能乞求主的寬恩。
這首詩選自詩人的第三個詩集《經(jīng)驗之歌》。 采用了詩人慣用的格律體。 通過講述形式一氣呵成。全詩分三節(jié)，每節(jié)四行，每兩行押一韻。第一節(jié)以烘襯的手法，首先激起人們對身心備受摧殘的兒童的憐憫之情，使人對那種熱心于上帝而漠視人生的態(tài)度產(chǎn)生憤怒。第二節(jié)以對比方式，道出孩子對人生與宗教的直觀感受，蘊含著神道與人道格格不入的深意。第三節(jié)發(fā)展了這個意思。先以“還唱歌，還跳舞”來暗示人性中追求歡樂、追求幸福的頑強的生命力。繼而筆鋒一轉(zhuǎn)，寫出那些奴役之下的善男信女們膜拜統(tǒng)治者、膜拜精神枷鎖的十分丑態(tài)，暗中含著尖銳的諷刺。同時還通過孩子的質(zhì)樸口氣，對那個借以統(tǒng)治人類精神的天堂提出疑問，控訴它是用人們的苦難造就的。這首詩的現(xiàn)實感極強。第二節(jié)中的野地象征自然，在那里歡歡喜喜，可象征自然與真實感情的協(xié)調(diào)一致。第三節(jié)寫孩子在罩上黑衣裳后還唱歌，還跳舞，還顯得快活，這又象征著人的心靈在追求美好與光明方面的執(zhí)著精神——這些都是詩人同情并強烈主張的。因此，這首詩仍不失為浪漫主義的詩篇。詩人一改其在《天真之歌》里面的那種熱情歌頌耶穌天使的態(tài)度，猛烈抨擊教會，控訴教會對青少年的摧殘，這不能不說是詩人的思想在革命浪潮的沖擊下所發(fā)生的一大飛躍。

(林光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