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悼晴雯詞(寶玉)》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¹⁾。誰料風(fēng)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²⁾。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復(fù)⁽³⁾向西流。想像更無懷夢草⁽⁴⁾，添衣還見翠云裘⁽⁵⁾。脈脈⁽⁶⁾使人愁！

【注釋】

(1) 綢繆(móu)：情意深厚纏綿。

(2) “頓教”句：頓教，立刻使。軀命即時休，指晴雯很快死了。即時，當時，極言時間短、快。休，停止，完了。

(3) 無復(fù)：不再。

(4) 懷夢草：傳說漢武帝思念死去的李夫人，太中大夫東方朔送給他一種“夢草”，紅色，形似菖蒲，晝間縮入地里，夜里則出地面，可使人入夢。武帝晚上睡覺把它放在身上，果然夢見了李夫人，就把這種草稱為“懷夢草”(見《漢武洞冥記》卷三)。

(5) 翠云裘：云彩一樣的皮衣(皮衣的美稱)，這里指晴雯帶病為寶玉織補的雀金裘。

(6) 脈脈：詳見第四十五回《代別離·秋窗風(fēng)雨夕》注釋(9)。

【譯文】

你是我形影不離的伴侶，可是現(xiàn)在我獨自一個人，心中燃燒著深厚纏綿的情意。誰料到平地風(fēng)波起，鬼蜮般惡人誹謗你、迫害你，你很快身死命休，和我陰陽隔離?，F(xiàn)在誰來和我相伴交談，像你一樣輕柔心細？江河之水東逝，不再回頭向西流，你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和我共睡共起。我想象著在夢中和你相會，但苦無懷夢草；昨天添加衣服，一看是你帶病為我織補的雀金裘，我的思念和憂愁綿延永無止已！

【鑒賞】

《悼晴雯詞》未從晴雯在大病中織補雀金裘“此情此景”角度寫，是高鶚考慮不周的一處失誤

寶玉此首《悼晴雯詞》調(diào)寄“憶江南”。憶江南，小令，單調(diào)，又名夢江南、望江南、江南好、子夜歌、謝秋娘。我依據(jù)的版本上，未說明詞牌名，也未分隔成二首?！兜壳琏┰~》確切的標題應(yīng)為《憶江南·悼晴雯二首》。采用此詞牌填詞多為抒發(fā)繾綣雋永之情?！兜壳琏┰~》單獨看還是蠻不錯的，寶玉對晴雯情之深、愛之切、思念之綿延不絕，表達得相當充分，“東逝水”比喻、“懷夢草”典故的運用，使詩意更具真切感，加強了感人的藝術(shù)效果。

但是，拿它與《芙蓉女兒誄》一起看就不行了，《悼晴雯詞》顯得那樣的微不足道?！兜壳琏┰~》中寫到的內(nèi)容，即晴雯是如何被迫害死的，寶玉與晴雯的相伴親昵，晴雯為寶玉織補雀金裘(《芙蓉誄》中是裁縫熨燙)，寶玉對晴雯的真摯情愛、深沉思念等等，在《芙蓉誄》中全都寫到了，而且在《芙蓉誄》中表達得要周詳、生動、強烈千百倍。在作用上，《悼晴雯詞》完全不同于黛玉的《琴詞》。曹雪芹安排黛玉一生寫了許多詩詞，高鶚安排黛玉在短暫生命結(jié)束之前寫下最后一首詩，絕對沒有雷同之感，相反《琴詞》顯示出總結(jié)性，并總結(jié)出新意。同樣，曹雪芹安排寶玉為晴雯作了《芙蓉誄》，高鶚安排寶玉最后為晴雯作了《悼晴雯詞》。高鶚這次失敗了：總結(jié)不像總結(jié)，呼應(yīng)、延續(xù)較之《芙蓉誄》顯得蒼白無力，更沒有達到深化感情的效果，倒使人覺得是多余的。

其實不要面面俱到寫，從一個角度寫《悼晴雯詞》就有意義了。當時已到農(nóng)歷十月中旬，天氣很涼了，寶玉上家塾去，襲人為他打點出一包衣服，叫焙茗帶著，預(yù)備他冷時添上。到了家塾，西北風(fēng)起，烏云蓋上來，天氣確實冷了，焙茗提醒添衣，寶玉點頭同意。“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裳來，寶玉一看，神已癡了?！边@件衣服“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雀金裘”。寶玉觸景生情，這是直接引發(fā)他作《悼晴雯詞》的原因。就此，高鶚為什么不讓寶玉只從晴雯在大病中為他織補雀金裘這一角度作《悼晴雯詞》呢(當然標題有必要作相應(yīng)改動)?為什么不讓寶玉只寫織補“此情此景”呢？曹雪芹當時描寫織補“此情此景”感人至深，令讀者難忘。高鶚如果在這里安排寶玉只就晴雯在大病中織補雀金裘“此情此景”作一首或二首感人至深的詩詞，那么不但在情節(jié)安排上顯得自然得體，而且能起到這樣的效果：對《芙蓉誄》中的某一細部進行放大深化，從而起到補充《芙蓉誄》的作用，與《芙蓉誄》就相得益彰了。高鶚沒有這樣做，不能不說是考慮不周之故，以致造成了一處不大不小的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