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jié)亂紛紛，城里先生欲斷魂；借問先生何處去？館童遙指在鄉(xiāng)村。
這首詩乃剝皮體之作，即套用古代詩作成句，略加點竄，迥成新篇。所剝原詩，乃唐代詩人杜牧的《清明》,收錄在 《千家詩》中，是舊時兒童的啟蒙讀本，流傳最廣。杜牧原詩，本寫 “清明”盛世的悠閑，原句為：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贝笠饴詾?，一個游子游倦思飲，向一個牧童打聽哪里有酒店，牧童指點人家所在。細細的春雨，悠閑的行人，情味何等俊雅，意趣何等清新！因此本詩流傳得極廣，幾乎人人成誦，即使不認字的鄉(xiāng)人野老，村氓牧豎，也都耳熟得很。但本詩僅略作改竄，便成為刻畫戰(zhàn)亂的現(xiàn)成佳作，一改悠閑為凄苦，格外耐人尋味。特別是與原詩一對比，戰(zhàn)時百姓的悲慘生涯怎能不強烈地震撼讀者？
收錄這首剝皮詩的 《堅瓠九集》(褚人獲著)云： “順治乙酉夏秋之交，人家皆避居山野，塾師失館。有人改千家詩云云。詩亦自然，無少勉強。且清明二字，適符國號，為更合也?！薄耙矣稀奔辞屙樦味?1645年),這年“夏秋”之交，清軍平定江南，滅福王，殺李自成，嚴下薙(ti)發(fā)之令。在征戰(zhàn)中，屠城多處，百姓死亡無數(shù)，許多城池為之一空。所謂“人家皆避居山野”。易代之際，人民所受的痛苦，何止 “避居”而已？ 教書先生 “失館”之悲，更無足論列。但剝皮詩偏偏從這點下筆，寫教書先生只好到鄉(xiāng)下去尋館童，以謀養(yǎng)家糊口，寓恨于謔，借小見大，紀戰(zhàn)亂之一斑，抒悲辛之無限。這么寫，雖無全景圖式的闊大，卻也真切動人，令人想見百姓的凄傷悲苦。教書先生不易謀生，“避居”的百姓能過得安逸嗎？往日車水馬龍、人煙繁密的江南鬧市，竟荒涼得找不到“館童”,那種冷清可怖、陰森凄涼、血腥猙獰的慘狀，難道不已宛在目前，令人怵目驚心了嗎？亂時人不如蟻，戰(zhàn)亂尤為慘烈，先生去鄉(xiāng)下尋館童這一小小畫面，容量實在不少哩?！霸娨嘧匀弧o少勉強”,正表明這首詩刻畫逼真，反映現(xiàn)實。
“且清明二字，適符國號，為更合也?！秉c出了本詩的另一個巧妙處，即“清明”二字，語含雙關(guān)，既是二十四節(jié)氣之一的 “清明”,表時令，也是明清易代之際的代稱，指清朝和明朝。“清明”交替，天下戰(zhàn)亂不已，“亂紛紛”恰是那個時代的鮮明特色。又，“清明”含清平開明之意，人們稱開明盛世為 “世道清明”,可是詩中的 “清明時節(jié)”即明清易代之際，世道一點也不 “清明”。不見 “清明”的世道，偏遇上 “清明”時令，又恰值 “清明”兩朝交革?！扒迕鳌边@一多義詞，用在這里真叫人品味不盡，感慨萬端，改詩者諒非順手拈來一首 《千家詩》便加竄改，而必定經(jīng)過一番認真抉擇。“清明時節(jié)”的多義，一定引發(fā)了改寫者的靈感。讀者誦讀此詩，切不可將“清明”二字輕輕放過。
還有一點要說的是，清初以“剝皮詩”形式議時政的作品極多，這有兩個原由：一是時代越靠后，文化積累越厚，優(yōu)秀詩作傳播范圍越廣，給后人利用其影響提供了條件；二是可借此方式隱姓埋名，避免被朝廷查出作者真名實姓而吃文字官司。古人已死，很難追查，即使當政者有人忌恨，也沒法子處罰。利用 “剝皮詩”搞輿論宣傳，作時政諷喻，實在是很高明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