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李清照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萊州，獨坐一室，平生所見，皆不在目前。幾上有禮韻，因信手開之，約以所開為韻作詩。偶得“子”字，因以為韻，作感懷詩云。

寒窗敗幾無書史，公路平生竟至此！

青州從事孔方兄，終日紛紛喜生事。

作詩謝絕聊閉門，虛室香生有佳思。

靜中吾乃見至交，烏有先生子虛子。

在李清照一生頗為豐富的詞、詩、散文創(chuàng)作中，留存下來的詩大約有十九首。這十九首除了少數(shù)幾篇是代人立言的應制詩外，主要是直陳時事、抒發(fā)愛國情感的政治詩和剖明心跡、表達生活理想的言志詩。這首《感懷》詩，通俗明了地表現(xiàn)了女詩人安貧樂道，不慕富貴的高尚情操。這種厭棄功名、鞭撻利祿的思想，對于出身于名門仕宦、大家閨秀的李清照來說，自然是難能可貴的。

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李清照到山東萊州(今山東掖縣)看望在知州任上的丈夫趙明誠。趙明誠當時過的清苦寂寥的生活，使女詩人大有感想。眼中所接觸的除了“寒窗敗幾”，“平生所見，皆不在目前”，甚至桌上連一本可讀的書也沒有。如此寒愴困窘的景象，并沒使詩人沮喪，也沒令她煩惱，相反卻由此發(fā)出了對世俗所看重的金錢名位的嘲笑和咒詛，辛辣地指出“青州從事孔方兄，終日紛紛喜生事?！边@里“青州從事”指的是酒，而“孔方兄”則說的是錢?！妒勒f新語·術(shù)解第二十》里說，東晉桓溫有個主簿很善于區(qū)別酒的好壞，凡有酒必先請他來嘗一嘗。這位主簿把他認為好的酒，稱作“青州從事”，而差的酒則叫它”平原督郵”。“孔方兄”典出《晉書·魯褒傳》：“元康之后，綱紀大壞。褒傷時之貪鄙，乃隱姓名而著《錢神論》曰：‘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nèi)則其方，外則其圓?！誓荛L久為世神寶，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對于金錢和美酒在人們生活中造成的影響和留有的印象，詩人可以說是抓其要害，揭其本質(zhì)：“終日紛紛喜生事”——整日價釀造事端，招惹是非。為了擺脫澆薄的塵世的紛擾，詩人在詩中表示甘愿寂寞，閉門寫詩聊以自慰，并愿和司馬相如《子虛賦》中托名為子虛、烏有的大自然結(jié)成至交，認為這樣做，即使是身處一間四壁空空的陋室，那么也一定會是“虛室香生有佳思”——物質(zhì)享受雖匱乏，但精神享受卻是無窮盡的。詩人對混濁的時世的厭惡，對功名利祿的譴責，是她人生經(jīng)驗的總結(jié)，因為她實在是通過自身的經(jīng)歷，看透了在這些東西的背后所隱藏著的種種罪惡，這樣才使她斷然地唾棄了它們，而去執(zhí)著地追求一種自由和解放。從其詩作中，我們可以看出女詩人志趣高雅的情懷和超脫不凡的氣概，而這種情懷和氣概又正是在中華民族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優(yōu)秀傳統(tǒng)的熏陶之下形成起來的，因此是十分可貴的。

李清照的詩作比她的詞作，有更積極的內(nèi)容和更高的社會價值。詩人常常通過詩這種文學樣式，來闡明進步的政治觀點和生活理想。這首《感懷》詩，就是通過對世俗的批判，對權(quán)勢的蔑視，來表現(xiàn)她不茍求富貴，不貪圖名利，苦中自樂的生活志趣。全詩在發(fā)抒對社會人生、金錢美酒的看法時，是從自己艱難和困苦的感受中開筆的。由自身所遇窘?jīng)r的描述轉(zhuǎn)而發(fā)抒對金錢利祿的看法，而這種看法又一反世人的觀點、傳統(tǒng)的認識，這就使全詩立意高，主題深刻，成為詩人言志詩的名篇。另外這首詩在暢敘情懷時，善于將抽象的情感化為具體生動的形象。例如說到喜好生事的錢時，詩人用了“孔方兄”的話，這就使方孔大圓銅錢清晰地呈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使人不僅看到而且觸摸到了它的形體。這種寫法既使詩的語言輕松、幽默，又加強了它的諷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