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鍬鏟平了冬天的額頭
樹木
我聽到你嘹亮的聲音

我聽到滴水聲——一陣化雪的激動：
太陽的光芒像出爐的鋼水倒進田野
它的光線從巨鳥展開雙翼的方向投來

巨蟒，在卵石堆上摔打肉體
窗框，像酗酒大兵的嗓子在燃燒
我聽到大海在鐵皮屋頂上的喧囂

啊，寂靜
我在忘記你雪白的屋頂
從一陣散雪的風中，我曾得到過一陣疼痛

當田野強烈地肯定著愛情的芬芳
我的喊聲淹沒在栗子滾下坡的巨流中：
我怕我的心啊，會由于快樂而變得無用！
意象派詩歌最本質(zhì)的意義是，它并不屑于單純地考察兩種事物的概念，而是以感覺的犀利度在瞬間穿透事物的內(nèi)在本質(zhì)，把握對象的實質(zhì)與感性特征，并將這二者結(jié)合在意象里：龐德說，“意象是理性和感情在瞬間的復合體。”
多多的這首《春之舞》,就寫出了十多個能擦亮我們眼睛的意象。但這些“理性和感情瞬間的復合體”與西方意象派詩歌的不同點在于，“意象派的缺點是不允許詩人對于生命得出明確結(jié)論……使詩人進入無內(nèi)容的空洞的唯美主義”(約翰·佛來契語),而多多的這首詩在吸收了意象派詩歌深潛、集中、質(zhì)感強的長處后，又不僅僅是只描寫自然，詩人還加入了“人們對自然的判斷和評價”。在年輕一代的詩人中，對意象的提煉，多多可算是尖新但又成熟的一位，他詩歌素質(zhì)上的濃度與密度是極高的。
要很好地體味這首詩，就不能忽略它隱而不露的內(nèi)在的線索。這是一條貫穿整體的線索：詩人對整個寒冬的記憶。正是這個潛在的經(jīng)驗，使詩人能從整體的情感邏輯上控制詩思，也正是這個基本背景的映襯，才使得與之相對的語象明晰凸出來。正像表現(xiàn)主義畫家蒙克所言： “我要描繪的是那種觸動我心靈的眼睛的線條和色彩，我不是畫我所見到的東西，而是畫我所經(jīng)歷的東西” (著重號為引者所加)。這里的“春之舞”,也不僅是寫詩人見到的東西，而是寫他心靈所經(jīng)歷的東西的。這里，寒冬的經(jīng)歷是和春天的感覺一起到來的，這就使此詩顯得堅實而有張力感了。
“雪鍬鏟平了冬天的額頭/樹木/我聽到你嘹亮的聲音”。這是詩人對早春一派生機的瞬間感覺，這里聽到的不是真正的“聲音”,因為冬天的冰雪過后，早春還是荒涼的， “嘹亮”是詩人“聽到”自然中潛藏著的必然生機在呼喊?！拔衣牭降嗡暋魂嚮┑募樱?太陽的光芒像出爐的鋼水倒進田野/它的光線從巨鳥展開雙翼的方向投來”。這里用了意象的派生、交融和迅速轉(zhuǎn)換?！班诹恋穆曇簟薄拔衣牭降嗡暋薄疤柕墓饷⑾癯鰻t的鋼水”,就細致展示了詩人化若無痕的意象感覺之流，它們交融在一起成為一種絕對的現(xiàn)實。接下來，巨蟒、窗框、鐵皮屋頂上的喧囂聲構(gòu)成的三組意象并排出現(xiàn)，聲音的分貝越來越高不可遏制地洶涌前進，應和了詩人脈管嘩嘩滾動著創(chuàng)造的紅色春潮。但緊接著筆鋒一轉(zhuǎn)，寒冬的經(jīng)驗出現(xiàn)了，“啊，寂靜/我在忘記你雪白的屋頂/從一陣散雪的風中，我曾得到過一陣疼痛”。這與春的喧囂共時呈現(xiàn)的冬的疼痛，作為底層結(jié)構(gòu)，就增加了詩的厚度，給予它一種郁勃而深沉的張力。最后將不可遏止的生命洪流幻化成“栗子滾下坡的巨流”,因過度的欣喜，詩人的情緒在反思中忽然轉(zhuǎn)變了方向“我怕我的心啊，會由于快樂而變得無用！”全詩至此結(jié)束，意綿綿無盡，情切切彌長。“栗子滾下坡的巨流”是無法阻擋的，是紛紛然、嘩嘩然、全方位的生命流動之聲。《春之舞》就這樣成了多多的生命話語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