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象的灰鋼

木通藤纏著云

野薔薇叢和腐殖的濕地

似一片片諂曲

　　(當(dāng)正午的管樂

　　不斷傾注琥珀的碎片)

憤怒的痛苦和蒼白

穿過四月氣層的光底

　　唾著　頻繁往返

　　我是一個修羅

(風(fēng)景在淚水中搖閃)

碎云滿眼

　在晶瑩的天海

　　水晶風(fēng)交錯穿行

　　　意大利柏春的行列

　　　　吸吮著濃黑的以太

　　　　　昏暗的腳步

　　　　　　閃著天山雪棱

　　　　　　　(陽炎的波和白色的偏光)

　　　　　　失去了真正的語言

　　　　云撕碎了飛向天空

　　　啊 穿過閃光的四月的底層

　不停地燃燒

我是一個修羅

　　　　(玉髓似的云在流動

　　　　那春之鳥是在何處啼鳴)

當(dāng)太陽放射出藍色的光炎

　修羅與樹林的交響

　　從耀眼的天碗

　　　延伸出云的蘆木^①般的群落

　　　　那樹枝茂盛得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二重風(fēng)景

　　　　從喪神的森林的梢頭

　　　　撲閃閃有烏鴉飛動

　　　　(當(dāng)氣層越發(fā)清澄

　　　　扁柏寂靜地向天高聳)

那越過黃金般的草地走來的

那平靜的人的神情

那看著抓螻蛄的我的農(nóng)夫

可真的看見了我？

在絢麗的云海的那邊

　　　　　(悲哀一片深藍)

意大利柏靜靜地搖動

鳥兒還在天空穿行

　　(這里沒有真正的語言

　　修羅的眼淚滴落地面)

如果仰面呼吸向著新的天空

微白的肺萎縮一團

　　(這身軀也將化為微塵溶入高天)

銀杏的細枝依舊閃光

意大利柏越發(fā)灰暗

云的火花飄然墜落

(蘭明　譯)

注釋：

① 原文記作“魯木”，一種木本古生植物，長勢繁茂，多高10米以上，現(xiàn)已為化石。

【賞析】

宮澤賢治，是日本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詩人與兒童文學(xué)巨匠。他欲將宗教與科學(xué)一體化，佛教信仰及科學(xué)修養(yǎng)是他文學(xué)創(chuàng)作活動的兩大支柱，因而他的文學(xué)充滿了對宇宙無限、人生無常的慨嘆。他生前出版過一本詩集和一本童話集，但并未引起人們的注意，其文學(xué)價值是在他逝世后才被人們認識的。《春和修羅》是其代表作。

首先從形式上看，本詩給人以耳目一新之感，就好像從一個彎彎曲曲的樓梯，下行到一個神秘的地洞里，讓人禁不住十分好奇，想進入詩人想要引領(lǐng)讀者走進的世界中去。這首詩創(chuàng)造出一種充滿不定意象、流動感強烈的四維空間，開拓了日語表達的疆界和詩幻想的宇宙，在日本詩歌史上史無前例。詩歌的開頭展現(xiàn)了一種神秘而憂傷的基調(diào)：“腐殖的濕地”、“琥珀的碎片”、“痛苦和蒼白”、“風(fēng)景在淚水中搖閃”，可是我們不知道作者為什么感動痛苦，甚至傷心流淚。緊接著讀者隨著作者的描寫又進入了另一個天上的美景中，隨著他的引領(lǐng)而遨游。“意大利柏春的行列/吸吮著濃黑的以太”，以太(Ether)最初是作為光波媒介的假設(shè)而提出的。但“以太”一詞的由來則早在古希臘： 亞里士多德在《論天》一書里闡述了他對天體的認識。他認為日月星辰圍繞著地球運轉(zhuǎn)，但其組成卻不同于地上的四大元素水火氣土。天上的事物應(yīng)該是完美無缺的，它們只能由一種更為純潔的元素所構(gòu)成，這就是亞里士多德所謂的“第五元素”——以太。

詩后面又描寫了“雪棱”、“撕碎的云”等意象，繼續(xù)神仙一樣的遨游。緊接著詩人說道：“我是一個修羅”(“修羅”是佛教用語，發(fā)源印度，在印度稱“阿修羅”?！鞍⑿蘖_”這種神道非常特別，男的極丑陋，而女的極美麗。阿修羅王常常率部和帝釋戰(zhàn)斗，因為阿修羅有美女而無美好食物，帝釋有美食而無美女，互相妒忌搶奪，每有惡戰(zhàn)總是打得天翻地覆)，這個意象與宮澤賢治信仰佛教有關(guān)。他曾自言，《春和修羅》是他“心象的素描”。接下來：“當(dāng)太陽放射出藍色的光炎/修羅與樹林的交響/從耀眼的天碗/延伸出云的蘆木般的群落”，色調(diào)由水晶般的剔透顏色變?yōu)樗{色、綠色，色彩斑斕，引人入勝。后面又描寫了“黃金般的草地”，可是緊接著又延續(xù)了開頭憂傷的基調(diào)：“在絢麗的云海的那邊/(悲哀一片深藍)”，讀者的心情也不禁隨著詩人起伏飄蕩。詩歌結(jié)尾：“微白的肺萎縮一團/(這身軀也將化為微塵溶入高天)?！彼Ｍ约旱娜怏w消失以后，靈魂可以像云的火花一樣飄然墜落。這首詩歌由于詩歌語言的詭異而令人費解，在當(dāng)時鮮為人知，未被詩界公認。宮澤賢治死后，由于高村光太郎和草也心平的積極推薦，他的詩才逐步得到認可和好評。

總的來說，《春和修羅》以共生為理想，追求自然的和諧。除了表現(xiàn)個人的哀痛和宗教信仰外，還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20世紀(jì)20年代農(nóng)民的苦難。宮澤賢治信仰佛教卻積極投身農(nóng)民運動，鉆研自然科學(xué)又熱衷于文學(xué)藝術(shù)，性格的多重性和實踐的全面性，賦予他的詩作一種兼具平實與奇譎的氣質(zhì)。

(朱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