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詩《短歌行》

對酒當(dāng)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dāng)以慷，幽思難忘。何以解憂？ 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輟？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 枉用相存。 契闊談?， 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何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短歌行》屬《相和歌·平調(diào)曲》，古辭已佚。樂府有《長歌行》、《短歌行》，據(jù)《樂府解題》，其分別在歌聲長短。曹操《短歌行》，《樂府詩集》(卷三十)載二首，第二首述王業(yè)之本。這里選的是第一首。從詩的內(nèi)容推斷，寫作時間當(dāng)在建安十三年為丞相之后。本篇按音樂節(jié)奏每四句一解，分為八解。古樂府之解，猶《詩經(jīng)》之章，詞曲之疊。一、二解感嘆時光易逝，內(nèi)心激昂不平；三至六解抒寫求賢若渴的心情； 七、八解說明效法周公廣納賢才以安定天下的愿望。

這是一首抒寫情志的詩，讀者須仔細了解抒情主人公的情懷、心態(tài)，即呈現(xiàn)于作品中的個性狀態(tài)，才能把握住作品的情緒脈絡(luò)和思想內(nèi)容。建安十三年曹操已經(jīng)五十四歲，加上赤壁之戰(zhàn)在軍事上的失利，統(tǒng)一事業(yè)遇到嚴重阻礙。年華易逝與事業(yè)未成的矛盾，使他心理上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同時，征戰(zhàn)連年，國無寧土，面對慘淡人生，是慷慨悲歌感發(fā)奮起呢，還是頹喪哀嘆“為樂當(dāng)及時，何能待來茲”(《古詩十九首》)?建安詩人的人生態(tài)度顯然屬于前者。他們的詩歌往往以一種蒼勁悲涼的情調(diào)震懾人心，曹操《短歌行》其一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詩一開始表現(xiàn)作者面對苦難的時代發(fā)出建功立業(yè)與人生短暫的矛盾的感嘆。正當(dāng)歌酒宴會，慨嘆人生短暫，時光易逝，并引以為苦。這種時間的緊迫感來自實現(xiàn)統(tǒng)一的抱負。如王粲《登樓賦》： “惟日月之逾邁兮，俟河清其未極。”曹丕在《典論·論文》中也說： “日月逝于上，體貌衰于下，忽然與萬物遷化，斯志士之大痛也?！闭捎谶@個原因，就“慨當(dāng)以慷，憂思難忘”。

作者有什么深沉的憂思時刻不能忘懷呢？

四解表現(xiàn)作者思慕賢才亦憂亦喜?！对娊?jīng)·鄭風(fēng)·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據(jù)《毛詩小序》和鄭玄箋，原意是世亂，學(xué)校廢而不修，留校的思念離去的學(xué)子。作者說自己只為青衿學(xué)子的緣故，長期來若有所思地低聲吟味這首詩，藉以表示對賢才的刻苦思慕。這正如皎然《詩云》所說“假象見意”。接著高聲吟誦《詩經(jīng)·小雅·鹿鳴》首章前四句。毛萇傳云： “鹿得蘋(艾高)，呦呦然，鳴而相呼，懇誠發(fā)乎中，以興嘉樂賓客，當(dāng)有懇誠相招呼，以成禮也?！边@里表示自己誠懇禮遇賢才。思慕賢才，求之未得而沉吟憂思，求之既得而宴樂禮遇，道盡作者亦憂亦喜、慷慨不平的心態(tài)。

六兩解對三、四兩解音樂上是反復(fù)一遍，情思上是一個回環(huán)。皎潔的明月何時可以采拾，內(nèi)心的憂愁永遠不會斷絕。此劉勰《文心雕龍·比興》所謂“寫物以附意”。接著想象招納并禮遇賢才的盛況。古諺： “越陌度阡，更為客主(互相拜訪)?！弊髡呦蛲腿诉h道前來，屈駕以相探問，聚合一堂談心宴飲，共同敘懷舊日情誼。廣泛招納賢才，是曹操一生銳意圖治、統(tǒng)一天下的重要措施。他在《求賢令》中說：“自古受命及中興之君，曷嘗不得賢人君子與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賢也，曾不出閭巷，豈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賢之急時也?！?/p>

七解“月明星稀”四句，既是眼前實景，也是時刻浮現(xiàn)于作者心目中的才德之士四處投奔、棲遑?zé)o所依托的景況； 始終表現(xiàn)出作者“憂思難忘”的心理狀態(tài)。八解“山不厭高”兩句，本出《管子·形勢解》“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 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厭人，故能成其眾”，說明招納賢才，多多益善。“周公吐哺”兩句本《韓詩外傳》(卷三)載周公“一沐三握發(fā)，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引以自喻自勵。作者表示自己要像周公那樣殷勤、謙虛，接待賢士，讓天下人心歸附。明志顯情，一無遮掩，這是何等坦蕩的襟懷與勃勃的雄心！

曹操的詩歌，意象、章節(jié)之間聯(lián)結(jié)組合往往如巉崖無階，不易攀尋。如本篇語意一貫而下，天然渾成，無斧鑿跡，尋其意脈行跡，必須知人論世，把握其求賢心理的過程和感情抒發(fā)的線索。對此，歷代評家解釋時亦有所蔽。唐代歐陽詢未察魏武深意，把此詩刪去了四解錄入《藝文類聚》。明代謝榛說：“歐陽詢?nèi)テ浒耄葹楹啴?dāng)，意貫而語足也?！眲⒉鸥σ舱J為“魏武《短歌行》意多不貫”。清人王堯衢、陳祚明、張玉谷等都有詳論，但或失之穿鑿，或仍欠完備。唯陳沆在《詩比興箋》(卷一)中說： “此詩即漢高《大風(fēng)歌》思猛士之旨也?！松鷰缀巍?發(fā)端，蓋傳所謂古之王者知壽命之不長，故并建圣哲，以貽后嗣。次兩引《青衿》、《鹿鳴》二詩，一則求之不得而沉吟憂思；一則求之既得而笙簧酒醴。雖然，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天下三分，士不北走，則南馳耳。分奔吳、蜀，棲皇未定。若非吐哺折節(jié)，何以來之？山不厭土，故能成其高； 海不厭水，故能成其深； 王者不厭士，故天下歸心。”這里頗能得其意脈，把握住作者求賢心理的過程和感情抒發(fā)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