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夾青天，巴水流若茲。
巴水忽可盡，青天無到時。
肅宗乾元元年，年近六十的李白因永王璘一案，受到了長流夜郎的處分。他從潯陽出發(fā)，拋妻別子，踏上了遙遠(yuǎn)而艱難的路途，到第二年的初春，來到了長江三峽一帶。這首詩就是這時寫的。
題名《上三峽》,說明是沿長江逆流而上。三峽是西陵峽、巫峽和瞿塘峽的總稱，這一帶兩岸懸崖峭壁，江面狹窄，水流湍急，逆水而上，十分困難?！叭龒{”前用一“上”字，已給人以沉重之感；如果想到詩人此刻正處于流放途中，這沉重之感便更加強烈?？梢哉f，沉重、郁悶，是這首詩的基調(diào)。
前四句寫江行所見所感?！拔咨綂A青天”,不僅貼切地表現(xiàn)了巫山群峰高聳于長江兩岸，似要夾住那高遠(yuǎn)青天的景象，而且給人造成一種好像被夾在縫隙里、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鞍退魅羝潯?意謂眼前的巴水(流經(jīng)三峽一帶的長江，古稱巴水)拐來拐去，不正象那“巴”字的形狀嗎？在作者看來，巴水雖然迂回彎曲，但其每一轉(zhuǎn)折，都可給人以車到山前之感，好像是到了盡頭，可是，那被巫山夾住的一線青天卻何時可到呢？它可能永無可到之日了。在這里，作者表面在寫江行的直觀感受，實際上卻在寫其內(nèi)心那極為沉重的苦悶。試想，昔日的太白是何等的雄豪、飄逸，他不僅立志濟蒼生、安社稷，而且還“欲上青天攬明月”。然而曾幾何時，理想化為泡影，身處流放途中，前途難測；舉目遠(yuǎn)望，山重水復(fù)，不要說攬取明月了，即使那一線青天都無可到之時，這怎能不令人悲痛萬分，發(fā)無窮之浩嘆呢？但詩人并未明言悲痛，而是把強烈的情感概括在“巴水忽可盡，青天無到時”兩句之中，令人讀來，更覺沉痛之至。
“三朝上黃?！敝械摹包S?！敝更S牛峽，在長江北岸?！扒捅陂g有石，如人牽牛狀，人黑而牛黃”(《讀史方輿紀(jì)要》),故名。這里地勢十分險要，河道彎曲也最多，即使走上幾天，也還是能夠看到同一個黃牛巖。所以，古時民謠就曾慨嘆：“朝發(fā)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崩畎鬃冊姷乃淖志錇槲遄志洌鰪娏烁袊@意味。前句著一“上”字，既與題目相照應(yīng)，又令人產(chǎn)生逆水而行、由低向高的沉重之感，這樣一來，下句“行太遲”的嘆息以及其中包含的詩人那難以忍受的愁煩情緒，便極真切的突現(xiàn)出來。
前邊已說過“三朝”“三暮”,第七句再說一遍，用重復(fù)的字句，造成時間上的延長，空間上的單調(diào)；加上一個“又”字，回環(huán)往復(fù)，感喟無窮。就在這三朝“又”三暮之中，他的雙鬢，便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象白絲一樣了。曾記得，李白有過“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的詩句，但那只是悲嘆人生之短促，其中包含著及時行樂的意念；也還記得，詩人說過“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箇長”的話，看來已經(jīng)愁悶極了，但愁悶之中尚有一種雄豪之氣。因而，盡管都寫了白發(fā)，卻不給人抑郁之感。而“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就大不一樣了，它不僅正面表現(xiàn)了“上”三峽過程中因緩慢而生的煩躁之感，而且更多的蘊含著一個歷盡人世風(fēng)波、身心受到極大摧殘的老年詩人的真正苦悶，這種苦悶與逆水而行的煩燥感、與“巫山夾青天”所造成的窒息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心理壓抑，正是在這壓抑的氣氛中，詩人“不覺”鬢已成絲了。
此篇不寫愁而愁已見，未抒情而情已深，在古詩中確為上乘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