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fēng)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②,中間小謝又清發(fā)。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③。
這首詩作于天寶末年。當時朝政日趨腐敗，難與開元盛世相提并論；而作者也已年過半百，飄蕩江湖，壯志難酬，加上生活的日益困頓，便愈發(fā)增加了他那磊落不平之氣。因此，在陪自己的本家叔父、有名的古文家李華登上宣州謝脁樓以后，面對浩浩長空，他要一吐為快了。
作者下筆伊始，便以破空而來的激憤詩句，抒發(fā)出了胸中那股百感交集、翻騰不已的郁結(jié)之氣?！皸壩胰フ摺?謂青春年華、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和昌盛強大的國勢；“亂我心者”,謂叢生的白發(fā)、潦倒的生活和混濁的現(xiàn)實。前者如江河?xùn)|去，勢不可回；后者如亂麻塞胸，剪之不斷。二者相互對舉，加以重疊復(fù)沓的長句，突出渲染了一種悲愴、沉重的氣氛。
然而，下面兩句奮力宕開，使得詩境為之陡振：“長空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觸景生情，情寓景中，形象地展現(xiàn)了詩人灑脫豪邁的胸懷。“非太白雄才，那得有此奇橫？”
“蓬萊”四句承上而來，從“酣高樓”引出對歷代詩文的評賞，又從詩文評賞引出逸興。一方面，登樓雙方確在縱論漢代文章、建安詩歌以及南齊詩人謝朓詩作清新秀發(fā)的特點；另一方面，其中又隱寓著詩人以“蓬萊文章”稱許李華、而以“小謝”自況的深意，與詩題中的“謝朓樓”和“餞別”相關(guān)合。“俱懷逸興壯思飛”,一個“俱”字，明指雙方，但更偏重于詩人自己。酒酣興發(fā)之際，詩人直欲上青天而攬明月了。當然，這里的明月并非實景，但詩人借此虛構(gòu)的意象，來表現(xiàn)自己那飄逸、灑落的氣質(zhì)，展示自己對美好事物孜孜追求的精神，卻是再恰切不過的了。
“抽刀”二句又是一個突轉(zhuǎn)，既出人意外，又在人意中。因為對上面四句而言，它是突起之句；但對全詩開頭而言，卻又是緊承之聯(lián)。同時，從心理學(xué)的角度來看，這又何嘗不是詩人思緒從幻想境界向現(xiàn)實社會的回歸，以及回歸以后令人煩擾的“今日之日”的再度縈繞？在這兩句詩中，比喻之新奇、貼切，字句之重疊、回環(huán)，愈發(fā)使人感受到了詩人內(nèi)心苦悶之巨大。在這沉重的苦悶面前，被動地忍受并與之盤桓，固然是一種辦法，但那樣做，李白就不成其為李白了。昔日的李白，可以笑傲王侯，仗劍遠游，今日的李白，同樣可以高聲大喊：“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在這里，詩人深感人世的混濁，社會的壓抑，為了尋求人生的自由境界，他不惜采取與黑暗現(xiàn)實決裂的態(tài)度，要披散頭發(fā)，象范蠡那樣去泛舟五湖了。這種做法固然是消極的，但詩人憤世嫉俗的嚴正態(tài)度和由此衍生的狂放行為，則無異于是對那個壓抑人才、窒息個性的社會發(fā)出的強烈抗議。
這首詩豪放勁健，詞激意切，典型地代表了李白詩的風(fēng)格特點。結(jié)構(gòu)安排上，大開大闔；情感抒發(fā)時，忽起忽落，極盡騰挪變化之能事，令人耳目為之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