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蘇小小歌》

李賀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jié)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

風(fēng)為裳，水為佩。

油壁車，夕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fēng)吹雨。

這首詩可以作為李賀風(fēng)格的典型。用擬古的題材，發(fā)幽艷的辭藻。全篇用12個三言句，音調(diào)已很急促。末二句下與雨協(xié)韻，更是戛然而止。形式在古詩與近體歌行之間，與李白用三言句的方法不同。

《玉臺新詠》有一首《錢塘蘇小小歌》，是齊梁時江南民歌。蘇小小是一位美麗的妓女，歌云：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

何處結(jié)同心？西陵松柏下。

李賀喜歡這首詩，也擬作一首。不過原詩是歌詠活著的蘇小小，李賀此詩是寫死后的蘇小小。看到幽谷中蘭花上的露水，仿佛見到蘇小小含淚的眼睛?？墒乾F(xiàn)在沒有東西可以和你締結(jié)同心之愛了，我這里所有的只有舊時的煙花，現(xiàn)在已不堪剪取了。姚山期有《昌谷詩箋》，注這句詩，引《吳女紫玉傳》的末句“玉如煙然”，毫不相干。董懋策《昌谷詩注》講作“土花煙暗”，姚文燮講作“風(fēng)塵牢落，堪此折磨”。似乎都講不通。我以為妓女有煙花之稱。煙中之花，是比喻其美而虛空。妓女生時，與人結(jié)同心者，惟有煙花；現(xiàn)在已化為亡魂，連煙花都不堪采剪了。以下四句寫蘇小小的服御，生前是錦茵、華蓋、羅裳、玉佩，現(xiàn)在只有草茵、松蓋、風(fēng)裳、水佩了。然而蘇小小身雖死，情猶在，仍然乘坐油壁車，在傍晚時等待她的騎青驄馬而來的情郎。可是，從夕暮等待到夜晚，徒勞冷翠的燭光，從前在西陵松柏下締結(jié)同心的情愛，現(xiàn)在的西陵只有風(fēng)雨了。冷翠燭，即是磷火，江南人稱為鬼蠟燭?！跋ο啻?，北宋刻本作“久相待”，也有幾個版本跟著用“久”字，這都是過分相信宋刻本之誤。夕相待，便有鬼氣；久相待，便淺。不過，這首詩的題目，宋本作《蘇小小歌》，我相信是李賀原題。因為《蘇小小歌》已成為樂府詩題，李賀擬作，不會更改。從劉須溪評本以下，許多李賀詩集都已改題為《蘇小小墓》，我以為是改錯了。王琦注本云：“一作蘇小小歌，非?！蔽疵忸嵉沽耸欠?。張祜也有三首《蘇小小歌》，但另外也有一首《蘇小小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