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

《馬詩》 是李賀的一組著名五絕?！把择R”“而意初不在馬”，實為 “借題抒寫”而作。它“或美或譏，或悲或惜，大抵于當(dāng)時所聞見之中各有所比。” (王琦) 由于善運 “巧”(朱熹) 思，故每首皆有 “不經(jīng)人道語。”

此詩寫馬的駿骨不凡，雖是借馬寫人，實含“自喻”之意。

“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這兩句通過古代一個流行傳說，刻畫了馬的神駿非凡?！胺啃恰笔嵌怂拗?。據(jù) 《瑞應(yīng)圖》，“馬為房星之精?！惫湃讼嘈胚@種帶迷信色彩的傳說，認(rèn)為不平凡的人或物，都與天上星宿相應(yīng)。詩人說： 此馬的 “非凡” 處在于： 它是 “房星之精” 下降人間的。這里含有“自喻王孫本天潢”(方扶南) 之意。

“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這兩句通過對馬的外形的檢驗，形容馬的性格剛勁無比。上句寫了 “敲” 擊馬骨的實驗性動作，下句寫了 “敲”擊后產(chǎn)生的特殊音響效果。漢代張衡 《東京賦》 有 “天馬半漢” 之句，“天馬”指西域所產(chǎn)名馬，薛綜“注”釋“天馬” 為“銅馬”，即言 “以良金鑄”成“天馬”之“象”。又杜甫有 “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房兵曹胡馬》)和“始知神龍別有種，不比凡馬空多骨?！?《李鄠縣丈人胡馬行》)之句?！断囫R經(jīng)》 有“良馬可以筋骨相也”的說法，詩人由張賦薛注和杜詩引起了藝術(shù)聯(lián)想。他注意到 “馬之駿者，多瘦而不甚肥”，又認(rèn)為“半漢”(即 “縱馳”意)不群的 “天馬”雖“瘦骨”“鋒棱”，但 “向前敲”擊，猶“帶銅聲”，則馬骨堅勁可想。這正是它性格剛強(qiáng)的明證?！皫А弊趾軅魃?，因為它恰好傳出敲擊后不同凡響的音色。詩人暗示說，如果這是一匹羸病不堪的“瘦馬”，就只能像杜甫 《瘦馬行》 中所作的形容：“皮乾”“毛暗”，“委棄”“路旁”，“見人”“哀訴”，“失主錯莫”，“絆之欲動轉(zhuǎn)欹側(cè)”，那還稱得上 “有意”“騰驤”的天駟呢？這里詩人也微微透露了 “哀訴”、“失主”的隱衷。

清代方扶南謂 《馬詩》“皆”李賀“自寓”之辭，未必完全符合組詩實際。姚文燮評此詩“上應(yīng)天駟，則骨氣自稱不凡，瘦骨寒峭，敲之猶帶銅聲?？傄宰孕纹鋭倛远！焙苣茏プ〈嗽妰?nèi)容上的特點。“總以自形其剛堅”，這是對李賀此詩所表達(dá)的 “自寓”之旨的最佳解說。

此詩在藝術(shù)構(gòu)思上以“巧”取勝的特點，很能引發(fā)讀者的興趣。前兩句由一般上升到特殊，著重從馬的精神上進(jìn)行刻畫。后兩句由表層進(jìn)入里層，通過馬的外觀考查，進(jìn)而突出其“內(nèi)美”?！俺林酗h蕭”，大 “似”(方扶南) 杜甫。詩人在四句二十字的五絕詩中，不僅從不同側(cè)面 (由一般到特殊，又由外在到內(nèi)在)藝術(shù)地把握住天馬的本質(zhì)特征，出色地完成了對天馬形象的深刻寫照。更重要的，是能與詩人自我形象緊緊結(jié)合，從而達(dá)到馬與人的辯證統(tǒng)一。

其次，此詩在“造意撰辭”上，也有獨特處。大家知道，李賀喜用金石之類的硬性物做比喻，往往有“不經(jīng)人道語”。如 “昆山玉碎鳳凰叫”，“石破天驚逗秋雨”( 《李憑箜篌引》)；“甲光向日金鱗開”(《雁門太守行》)；“玉輪軋露濕團(tuán)光”( 《夢天》)；“羲和敲日玻璃聲”( 《秦王飲酒》)；“曉月當(dāng)簾掛玉弓”( 《南園》 其六)；“憶君清淚如鉛水”( 《金銅仙人辭漢歌》)等，都是著名的例子。此詩結(jié)尾兩句也屬生動的一例。杜甫集中詠馬詩特多，李賀這兩句，命辭命意，“猶有老杜諸作之未至者?！狈椒瞿洗嗽u，就是針對這類詩句而發(fā)。

李賀詩以七言歌行“為最”，這是盡人皆知的。方扶南指出：李賀五絕“亦復(fù)妙絕”。作為《馬詩》 的代表作，此詩在藝術(shù)上的出色表現(xiàn)，“妙絕”之譽(yù)，是當(dāng)之無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