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慶歷六年月日記。

《偃虹堤記》是作者為其政治上的同道滕宗諒所修偃虹堤寫的碑記。歐陽修被貶滁州時所作。

偃虹堤位于洞庭湖中，長約千尺，隱然隆高，防災(zāi)御患，利商便民，是滕宗諒被貶岳州后的政績之一。歐陽修以政治上同道者洞明練達之志及文學(xué)上改革主將的疏放自然之筆，闡明了偃虹堤建成的深遠意義，歌頌了滕宗諒捍患興利、深得民心的高尚品德。對他御敵于外，為民興利于內(nèi)的志向和才能深表贊賞，同時對當(dāng)朝執(zhí)政者不識人才，致使他功業(yè)未成，深表惋惜。本文手法新奇，別開生面。

全文可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以滕宗諒?fù)稌笥浭?，通過與投書者問答的對話形式，交代了偃虹堤建造的基本情況。一“問其作而名者”，答曰：“吾滕侯之所為也”;二“問其所以作之利害”，即問建堤有何實際效益，答曰，可使“舟之往來湖中者”“皆泊堤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無患”;三“問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答曰：“長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殺”，即厚三十二尺，且越向上越狹窄，“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萬有五千五百工”，且“不逾期以成”;四“問其始作之謀”，即開始是怎樣謀劃的，答曰： 自州而上，多次反復(fù)，至于朝廷，始終不能改變滕公建議。由此可知，偃虹堤的興建乃君子之作、利民之舉，實在應(yīng)該作記。

第二部分以議論為主，論述了凡“賢智之士”“慮于民也深，則謀其始也精”，滕侯便是以一座偃虹堤，為百姓免除了天下最為兇險、不可測度的災(zāi)難，恩澤本州乃至于荊、潭、黔、蜀。緊接著，作者用“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壞”一句將筆鋒一轉(zhuǎn)，提出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要想使這項利民工程建成后不被毀壞，必須要使后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從而點明滕侯之所以求記的良苦用心，也暗合作者必為之記的決心。

第三部分則著重從滕侯身上落筆。寫他“志大材高，名聞當(dāng)世”的本質(zhì)； 寫他“功未及就”，被貶岳州的遭遇； 寫他“退守一州”，“無所用心，略施其余，以利及物”的政績。從而提出，滕侯慮熟謀審、事半功倍宜書；為利于民、目光長遠宜書； 深得百姓感戴更宜書。于是，“以三宜書不可以不書，乃為之書”。行文至此，戛然而止，似乎尚未“為之書”，實則早已“為之書”畢。筆法純熟，渾然天成，令人讀來嘆為觀止。

歐陽修為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領(lǐng)袖，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方面一貫注重抒寫在現(xiàn)實社會的生活經(jīng)歷，認為作品應(yīng)該是對現(xiàn)實社會的真實寫照。他評價別人的詩作曾說“非其身備嘗之，不能道此句也”，他自己的作品也正是如此。偃虹堤的興建者滕宗諒于慶歷四年 (1044) 被貶至岳州，到任后“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擴建古跡，修造湖堤，利商為民，頗得百姓擁戴。而本文作者歐陽修也恰于慶歷四年被貶作滁州知州，盡管地僻事簡，但年豐政通，興利為民，于放情山水之時，不忘“醉能同其樂”之旨。聯(lián)系他“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及“輕重時人”、“取信后世”的一貫主張，不難看出，這篇碑記不啻為為時、為世、為人而作，其間惺惺惜惺惺之意，英雄所見略同之感，郁積乎心，蘊蓄乎筆，而發(fā)乎文章，可謂自言志之文，自抒情之文，自鷹揚之文了。

正因為如此，作者所提倡的錘煉雕琢的高超筆法，就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這不僅表現(xiàn)于語言平易流暢、長于以情動人，更表現(xiàn)在巧妙的構(gòu)思與匠心謀篇上。這篇碑記一反貫常寫法，開頭便采用新穎的對話形式，一步步引讀者入境，以獨特的形式交代了建堤的人物、目的、規(guī)模、效果，以簡馭繁，免去了大段的鋪陳敘事，而代之以凝煉的四問四答。緊接著，便是對建堤、作記這兩件事相聯(lián)系的議論，強調(diào)慮民之深、謀始之精為諸務(wù)之本。最后，頌揚滕侯功績，指出“三宜書”的緣由。行文至此，讀者以為碑記似乎剛要開頭，往下再看卻戛然煞尾，驀然回首，方悟碑記內(nèi)容早于從容之中慨然賦畢。稱得上是跌宕多姿，層深而渾成了。

《偃虹堤記》與作者同時期作品《醉翁亭記》相映成趣。前者強調(diào)為民捍患興利之本，后者則宏揚為官與民同樂之喜； 前者是從容質(zhì)疑后的水到渠成，后者是醉眼朦朧中的陶然自娛。但是，在表達作者政治理想方面卻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草木無情，有時飄零；志高博學(xué)而謫，豈能不慨然而賦？歐陽修在《六一詩話》中贊賞楊憶“蓋其雄文博學(xué)，筆力有余，故無施而不可”這樣的話，用來評價《偃虹堤記》，也庶可合契。宋初的散文，多承襲晚唐五代遺風(fēng)，追求堆砌詞藻典故，追求形式華麗，而思想內(nèi)容卻很空虛。宋仁宗時，伴隨政治上的改革運動，也興起了詩文革新運動，歐陽修是這場運動的主將與代表，他的作品在先秦、兩漢、唐代散文的基礎(chǔ)上，又有新的發(fā)展和提高，內(nèi)容和形式更加豐富多采、藝術(shù)性也卓然超群。就在此時，維護范仲淹革新的歐陽修被貶，與范仲淹共御西北的滕宗諒被貶……。政治革新運動受到了挫折，卻更加促進了詩文革新運動的深入開展。他們以自身的經(jīng)歷、深刻的認識進一步豐富了文章的內(nèi)容。范仲淹政治改革雖然失敗，但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思想與情操卻依然成為他們這些政治上同道者的特操，并不絕如縷地表現(xiàn)在一系列的碑記、游記類散文中。于是聚集起一大批優(yōu)秀的散文家，歐陽修堪稱佼佼者。由于“退守一州”、“無所用心”，就有條件評點古人、褒貶當(dāng)代，探索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規(guī)律，進行詩文改革的實踐?！读辉娫挕繁闶菤W陽修“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閑談的”。所以，《偃虹堤記》一文除切合當(dāng)時社會生活實際，獎掖當(dāng)時的仁智之士滕宗諒，兼抒發(fā)自己的政治理想之外，在選材、剪裁上具有高超的藝術(shù)性。緩緩寫來，卻筆力千鈞；疏放沖淡，又有條不率。首為“愿有所記”始，尾作“以三宜書不可以不書，乃為之書”止，而首尾均以有關(guān)建堤的問答和作記原因的議論為心腹，氣貫全體而又頓挫抑揚有致。這種寓變化于整齊的從容風(fēng)度，全靠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了。在語言方面，本文也不落華麗堆砌的窠臼，而以質(zhì)樸清新的高格取勝。語雖淺近，卻得前人所未道。正如姜白石所說：“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p>

歐陽修以自己獨到的詩文創(chuàng)作理論和認真、嚴謹?shù)膭?chuàng)作實踐，顯示著宋初詩文革新運動的實績。《偃虹堤記》便是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