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

蘇顯唐世，實欒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孫。自其高曾，鄉(xiāng)里稱仁。偉歟明允，大發(fā)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彌昌。嗚乎明允，可謂不亡。

墓志銘是古代散文碑志體中的一種。碑志文因立碑處所與功用不同，常見的有記功碑、宮室神廟碑、墓碑文和墓志銘等幾類。“碑”始見于《儀記·士昏禮》：“入門，當(dāng)碑揖?！逼渥⒃疲骸皩m室有碑，以識日影，知早晚也。”另據(jù)《禮記·祭義》云：“牲入麗于碑。”鄭注：“麗猶系也?！笨资瑁骸熬隣可霃R門。系著中庭碑也?！笨梢姳钠鹪搭H古。但《釋名·釋典藝》中有歧見，以為“碑，被也。此本葬時所設(shè)也，施鹿盧以繩被其上，引以下棺也。臣子追述君父之功美，以書其上。后人因焉，故建于道陌之頭，顯見之處，名其文，謂之碑也?！比~昌熾則把碑的產(chǎn)生限于東漢。其《語石》云：“凡刻石之文謂之碑，當(dāng)自漢以后始?！辈⒁C歐陽修《集古錄》跋云：“‘至后漢以后，始有碑文； 欲求前漢碑碣，卒不可得?！莿t冢墓碑，自后漢以來始有也?！彼驯譃槭龅?、銘功、紀(jì)事、纂言四大類。墓志銘是其中的一種。墓志銘為一底一蓋，凡兩塊方石，高寬不過二三尺之限。底刻志銘，蓋鏤標(biāo)題，安厝于墓壙之中。志用散文，銘為韻文，略述死者世系、姓氏、生平、爵里、行狀，以期傳諸后世，防止墓地陵谷變遷，后人尤可識其行詣。因此，墓志銘又有“墓記”、“墓碣”、“葬志”、“埋銘”、“壙志”、“陰堂文”、“靈舍銘”等多種異稱。

歐陽修為蘇洵撰寫的這篇墓志銘是一篇迥異流俗之作。

與俗文不同的是，歐陽修文心巧構(gòu)，選取了蘇洵在文學(xué)上的建樹與造詣落墨，因為老蘇終生未建大功勛業(yè)，其可傳者盡在文章之學(xué)，所以，歐文對他的品德、才華、學(xué)識極力推祟，從蘇洵少不更事、荒疏學(xué)業(yè)終而年壯發(fā)憤、大器晚成這一事情中，暢發(fā)出“其稟也厚，故發(fā)之遲； 志也愨，故得之精”的深沉感慨，精見卓識，啟人心智。文章不假藻繪，不事雕斫，平實道來，開篇即簡敘老泉生平，以“修于家”，“信于鄉(xiāng)里”，“聞于蜀之人久矣”，層層遞進，盛譽其君子“行義”。緊接著，以三蘇父子赴京應(yīng)試“名動京師”，以至“蘇氏文章遂擅天下”為契機，展開對蘇洵的評騭。其間可敘之事繁冗，而盡納于尺幅之內(nèi)，堪稱得史遷神髓之筆。蘇氏父子這一段非凡的經(jīng)歷，古人多有詳載。其先，蘇洵曾拜謁出守成都的張方平，寫有《上張益州書》并獻上《權(quán)書》、《幾策》、《衡論》、《洪范論》等論文，深得張的激賞，待之以殊禮，并答應(yīng)向朝廷舉薦。雅州知州雷簡夫也深敬蘇洵其人其文，在致書張方平時極力推薦蘇洵。三蘇父子帶著張方平等人的推薦信，欣然起程赴京，演出了一幕幕精彩動人的文壇佳話。果然，歐陽修一見蘇洵父子其人其文，“大稱賞”，“目為孫卿子 (荀子)”，并不記前嫌，修書致謝張方平，以為“所薦得人”。(李一公《東坡密語》) 并立即把蘇洵的文章呈獻朝廷，寫了《薦布衣蘇洵狀》，力主蘇洵可用，評價他是一位“辭辯宏偉，博于古而宜于今，實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睋?jù)曾鞏《蘇明允哀辭》可知：“歐陽修為翰林學(xué)士，得其文而異之，以獻于上。既而歐陽公為禮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傳于世。”張方平《文安生生墓表》也可印證：“自是名動天下，士爭傳誦其文，時文為之一變，稱為老蘇?！边@些紛繁動情的往事，歷歷如昨，斯人已逝，在歐陽修的筆下，寫來十分簡練精當(dāng)，驟然使人頓生欲見其人之想，而筆勢也由文及人，以“既見”、“即之”、“與居”層層鋪寫，分別用“溫溫似不能言”、“愈久而愈可愛”蓄勢，“間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對其博物洽聞、飽學(xué)足才深相推許，使蘇洵“純明篤實之君子”宛然在目，令人傾心折服，心焉向往。文如其人，文即其人，堪稱道德文章的儀范。

接下來，文脈折回敘述老泉的家世、行狀，初看似顯雜亂，實則前文以倒敘之筆，后文用跳脫之法，斷處皆續(xù)，文脈貫通。這種寫法頗似敘述完一件事情的結(jié)果，給人以鮮明的印象，回過筆來，以“先是”補敘事情始末。這一段補溯老泉發(fā)憤為學(xué)的文字，意在反襯蘇氏父子后來的“名動京師”并非事出無因，實為水到渠成之事。蘇洵“閉戶讀書”，寸陰是惜，經(jīng)過幾次科場困頓，痛定思痛，從而潛心為學(xué)、發(fā)憤著文，這段經(jīng)歷他在《上歐陽內(nèi)翰第一書》中說得十分明白：“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于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已明，”真真道出了其中的況味，悟出了個中的妙諦。其父職方君蘇序，深知少子抱璞而藏，有待雕斫，所以，對“獨不喜學(xué)”的蘇洵“縱而不問”，對鄉(xiāng)閭親族之怪“笑而不答”。由于老泉“大究六經(jīng)、百家之說，以考質(zhì)古今治亂成敗，圣賢窮達出處之際”，使其胸羅子史，雄視古今，厚積而薄發(fā)，“久之，慨然曰：‘可矣?！睆埛狡皆u論老蘇之文：“如大云之出于山，忽布天方，倏散無余；如大川之滔滔，東至于海源”(《文安先生墓表》)，頗具戰(zhàn)國縱橫家風(fēng)；曾鞏之說堪稱定評：“煩能不亂，肆能不流。其雄壯俊偉，若決江河而下也；其輝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蘇明允哀辭》)所以，歐陽修在此文中說蘇洵“生于遠方，而學(xué)又晚成”，援筆為文，“頃刻數(shù)千言，其縱橫上下，出入馳驟，必造于深微而后止”，并非過譽之詞。

志文記錄了蘇洵一生的著述頗豐，時有惠解，并以韻文為銘。蓋棺論定，“大發(fā)于文”，其一生業(yè)績，盡在文學(xué)。非特此也，“亦既有文，而又有子”，進而牽引出其子蘇軾、蘇轍。二人內(nèi)受異秉，外現(xiàn)靈根，深受父訓(xùn)，漱石礪齒，有其父珠玉在前，兄弟二人踵武其后，脫穎出世，雛風(fēng)清聲，不同凡響。赴京應(yīng)試，擢在高等，真可謂雙璧同輝，一時瑜亮。尤其是乃兄蘇軾，克紹其裘，后來居上，骎骎乎有遠過歐陽修之勢。歐陽修見了蘇軾的試卷，“以書語(梅)圣俞曰：‘老夫當(dāng)避此人放出一頭地?！?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正應(yīng)合了銘文中“其存不朽，其嗣彌昌”之言，若此，老蘇“可謂不亡”矣。歐陽修與蘇洵同氣相求，塤篪相應(yīng)，對晚生后學(xué)誘掖擢薦不遺余力，做為春風(fēng)時雨、表率群倫的一代宗師，這正是歐陽修桃李門墻，蔚然稱盛的原因。

碑志可視為傳記文學(xué)的一種，歐陽修在《論尹師魯墓志》中對此提出了“簡而有法”的原則。在《上王樞密求先集序》中力主“事信言文”，“不虛美，不溢惡”，這樣才能立言不朽，傳信后世。這是他一貫的主張，他自己也正是如此身體力行，躬與實踐的。這篇為蘇洵撰寫的墓志銘，故人已逝，黃壚之思當(dāng)痛，然而，寫來平樸無華，簡潔得法，裕如為之，飽含感情而不溢露，表述死者一生行跡以史筆與文心相結(jié)合，抓住蘇洵一生中三個重點敷筆著墨——君子之行的道德，“涵畜充溢”的學(xué)問和著述豐贍的學(xué)識款款道來，使人感到蘇洵其人其文堪為一時之杰，師范足式。味澹始真，香清自永，正是這篇文章歷千古而如覿面，感人至深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