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常以三秋閑日，與飛燕戲于太液池，以沙棠木為舟，貴其不沉沒也。以云母飾于鹢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為虬龍，雕飾如真，以夾云舟而行，以紫桂為柂枻。及觀云棹水，玩擷菱蕖，帝每憂輕蕩以驚飛燕，令佽飛之士，以金鎖纜云舟于波上。每輕風(fēng)時至，飛燕殆欲隨風(fēng)入水。帝以翠纓結(jié)飛燕之裙，游倦乃返。飛燕后漸見疏，常怨曰：“妾微賤，何復(fù)得預(yù)纓裙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風(fēng)臺，即飛燕結(jié)裙之處。
《拾遺記》十卷，又作《王子年拾遺記》、《拾遺錄》,是兼有志怪、雜錄的小說集，包羅了很多神話、傳說。部分小說表達了勞動人民的情感和意愿，反映了我們祖先與大自然的斗爭，也有些篇章，對上層貴族以至帝王的奢靡、荒淫生活，做了形象的描述和揭露，本文即屬后者。
在三秋晴和的日子里，趙飛燕隨漢成帝劉驁結(jié)伴嬉游太液池。每當(dāng)微波蕩漾，成帝總怕驚嚇了飛燕，趕忙叫壯士用金鎖纜住飛舟；每當(dāng)微風(fēng)吹拂，成帝忙用綠色的帶子系住飛燕的衣裙，怕她被風(fēng)吹落水中。成帝為博得飛燕一笑，不惜揮金如土、大事鋪張，顯然是專寵有加了。這種精細的描寫，完全是一種“鋪墊”,為的是以后對比用。在大寫眷遇恩寵之后，作者筆鋒一轉(zhuǎn)，寫出飛燕的哀嘆“妾微賤，何復(fù)得預(yù)纓裙之游”?然后是“今太液池尚有避風(fēng)臺，即飛燕結(jié)裙之處”,清靜淡泊的一句，作者款款道來，好似在敘說家常，卻也引起人們許多聯(lián)想。比諸前段，更使人感到漸疏后的趙飛燕身處凄風(fēng)苦雨之中，無比悲涼，著墨雖不多，作者卻把他對漢成帝喜新厭舊的鄙棄和對趙飛燕的同情表述得淋漓盡致。
在揭露帝王的奢靡上，作者也是下了功夫的，“以沙棠木為舟，貴其不沉也。以云母飾于鹢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為虬龍，雕飾如真，以夾云舟而行，以紫桂為柂枻?！边@樣的鋪排，簡直會讓人誤以為是出自漢賦。同是收入《拾遺記》的《淋池之嬉》中，也有這樣的手法?！妒斑z記》文字縟麗，鋪彩錯金，類似《漢武內(nèi)傳》、《十洲記》而詞藻更為豐茂，所以有人說它為“歷代詞人，取材不竭”(《鄭堂讀書記》)。
關(guān)于飛燕的形象，王子年只點了兩筆，卻似點晴。這兩筆，一曰“輕”、一曰“怨”。據(jù)史書記，飛燕本不是原名，初入宮時因身輕且善歌舞，被劉驁賜名“飛燕”,這恐怕是有關(guān)她的形象的唯一記載。在本文中，作者沒對她作直觀的描寫，但并未遺忘這一點，“每輕風(fēng)時至，飛燕殆欲隨風(fēng)入水?！蔽L(fēng)可以吹走，其身輕可揣想而知，運筆如此傳神，不由得使人想起《紅樓夢》中小廝向尤二姐介紹釵、黛二人時的情景。寫“怨”時，文中也只有一句話。在此之前，作者不惜筆墨，用了幾近全文五分之四的篇幅寫成帝對飛燕的恩愛，就是為了照應(yīng)這一句怨。僅寥寥十?dāng)?shù)字，兩相對比卻把主題活脫地點化了出來。
趙飛燕的故事在歷史上是頗負盛名的。據(jù)《漢書》記載：成帝本來寵幸班婕好，婕好不僅貌美，且識大體，依則古禮，進退有讓，連太后也說：“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焙蟪傻坜D(zhuǎn)幸趙飛燕，班婕好、許皇后皆失寵。飛燕不斷譖告，逼得婕妤退處長信宮，侍養(yǎng)太后，傳下名篇《自悼賦》、《揭素賦》、《團扇歌》。在《漢書》中，班孟堅的愛憎是極為分明的，這大約與他的“正統(tǒng)”思想不無關(guān)系。這段軼事流傳下來，搞得歷代文人激動不已，連長于邊塞詩的王昌齡也寫出“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的名句，以泄不平。班趙公案的結(jié)局在史書上似乎已有定論，飛燕不過是平帝即位后廢為庶人而自戕，與我們看到的這一段文字顯然不大貼切。人們不愿寫飛燕的凄涼，大約是對班婕好的“棄捐篋笥中，思情中道絕”記憶猶新，余恨未消，況且，剛為“玉顏”叫怨，又抱“寒鴉”不平，也抹不開情面。但無論如何，在《古詩源》中趙飛燕的名下還是有這樣一首詩：“涼風(fēng)起兮天隕霜。懷君子兮渺難望。感予心兮多慨慷?！比绻嗽姴悔I，說明在成帝生前，飛燕已罹不幸。有唐一代盛行的宮怨文學(xué)是否源于班、趙，似可再做討論，但讀過前面文字，對這一首詩顯然是勿庸多作詮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