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詞】·醉桃源(不經(jīng)人事意相關(guān))》

【原文】

醉桃源

不經(jīng)人事意相關(guān)，牡丹亭夢殘。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yuǎn)山？

排恨疊，怯衣單，花枝紅淚彈。蜀妝晴雨畫來難，高唐云影間。

【鑒賞】

湯顯祖既是戲曲大家，又是著名詞人，有湯評《花間集》及《玉茗堂詞》傳世。清人沈雄《古今詞話·詞評下》說：“義仍(湯顯祖字)精彩見于傳奇，出其緒余以為填詞，后人詠其回文，必指為義仍杰作也?！边@首《醉桃源》(即《阮郎歸》的別名)原見于作者所撰著名傳奇《牡丹亭》第十四出《寫真》第一曲《破齊陣》唱段后，為劇中女主角杜麗娘與其侍婢春香的韻白。詞的內(nèi)容是描寫杜麗娘的美好姿質(zhì)和為自己“寫真”(即畫像)時的凄涼心境。

“不經(jīng)人事意相關(guān)，牡丹亭夢殘”，二句原作杜麗娘的獨白?！安唤?jīng)”是荒誕不經(jīng)之意，“夢殘”即夢斷、夢回。《牡丹亭》傳奇前有《驚夢》、《尋夢》諸出，寫杜麗娘春日游園歸來，困眠入夢，夢中與書生柳夢梅歡會于牡丹亭畔，醒后追思不已，因而積郁成病。由此可知，所謂“不經(jīng)人事”，即指牡丹亭一夢而言。夢中人事雖非真有，但這位被封建禮教禁錮在深閨之中的少女卻為之神魂顛倒，這便是“不經(jīng)人事意相關(guān)”了。

“斷腸春色在眉彎，倩誰臨遠(yuǎn)山”二句原作春香的獨白，上承“夢殘”一語，渲染杜麗娘為夢傷情的神態(tài)。語本周邦彥《訴衷情》“一段傷春，都在眉間”，意謂杜麗娘那種帶著哀傷的美艷都表現(xiàn)在動人的眉彎上，不知道要請哪位丹青妙手才能摹繪出她那遠(yuǎn)山一樣的秀眉。漢劉歆《西京雜記》謂“(卓)文君姣好，眉色如遠(yuǎn)山”，后世遂以“遠(yuǎn)山”指代女子的眉色。又《漢書·張敞傳》說張敞善為妻子畫眉，人稱“張京兆眉嫵”。但杜麗娘卻未及時嫁人，為此甚傷孤獨?！秾懻妗烦龅谌吨炫珒悍浮烦蜗聦懚披惸锲疲骸岸披惸锒舜喝?，怎生便是杜麗娘自手生描也呵！”又第八曲《山桃犯》唱段下寫杜麗娘嘆云：“春香，也有古今美女，早嫁了丈夫相愛，替他描模畫樣；也有美人自家寫照，寄與情人。似我杜麗娘寄誰呵！”可見“倩誰臨遠(yuǎn)山”一語還有同情杜麗娘青春無偶之意。

“排恨疊，怯衣單，花枝紅淚彈”三句原作杜麗娘再次獨白。說她雙眉緊鎖，好像攢聚著重重疊疊的愁恨。她身材清瘦，弱不勝衣。她臉上滴落著沾染了胭脂的紅淚，好像一枝滴著露水的鮮花。這三句具體描繪杜麗娘的“斷腸春色”，寫得非常生動，宛在眼前。

“蜀妝晴雨畫來難，高唐云影間”二句原作杜麗娘與春香二人合白。進(jìn)一步寫杜麗娘的綽約風(fēng)姿，將杜麗娘比作宋玉《高唐賦》中那位“旦為朝云，暮為行雨”的巫山神女，身著蜀女倩妝翱翔于高唐(楚臺觀名，在云夢澤中，楚襄王夢會神女處)云影之間，她的美縱是高明的畫師也難以畫出。

讀此詞，可知作者意在通過為杜麗娘畫像，表現(xiàn)這位女性“為情而死，為情而生”的執(zhí)著追求，以體現(xiàn)《牡丹亭》的思想精髓。從藝術(shù)上看，這首詞辭意含蓄，絕議論，窮思維，自然神韻，微渺無垠，引人遐想，這里還寄寓著作者獨特的藝術(shù)追求和美學(xué)理想。湯顯祖認(rèn)為天下之至文要做到神情合一，要富有“靈性”，要“以若有若無為美”等等，這些我們都不難從這首詞的藝術(shù)氛圍中感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