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內(nèi)東南陬以西者^①。
甌居海中^②。閩在海中^③,其西北有山。一曰閩中山在海中。
三天子鄣山^④,在閩西海北。一曰在海中。
桂林八樹在番隅東^⑤。
伯慮國^⑥、離耳國^⑦、雕題國^⑧、北朐國^⑨,皆在郁水南。郁水出湘陵南海^⑩。一曰相慮。
梟陽國^?在北朐之西，其為人人面長唇，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左手操管。
兕在舜葬東^?,湘水南，其狀如牛，蒼黑，一角。
蒼梧之山^?,帝舜葬于陽^?,帝丹朱葬于陰^?。泛林方三百里，在狌狌東。
狌狌知人名^?,其為獸如豕而人面，在舜葬西。
狌狌西北有犀牛^?,其狀如牛而黑。
夏后啟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人請訟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乃執(zhí)之，是請生^?,居山上，在丹山^?西。丹山在丹陽南，丹陽居屬也。
〔注釋〕?、佟『?nèi)東南陬以西者：　《海內(nèi)南經(jīng)》自東南向西南記述的場景如下。?、凇‘T居海中：　郭璞注：“今臨海永寧縣，即東甌，在岐海中也，音嘔。”楊慎云：“郭注岐海，海之岐流也，猶云稗海?！痹孀ⅲ骸爱T即東甌，即今浙江省舊溫州府地。又有西甌，即今廣西壯族自治區(qū)貴縣地?！薄、邸￠}在海中：　閩字形意為家中有蛇，其地即今浙江、福建兩省南部?！、堋∪熳盂瞪剑骸∮置叭熳佣忌健薄ⅰ叭跎健?相傳黃帝曾游此，郭璞稱其“今在新安歙縣東”,袁珂認為其地大約在今安徽省境內(nèi)黟山山脈的率山?！、荨」鹆职藰湓诜鐤|：　中國南方以桂樹為地名者有廣西桂林、桂平和湖南桂陽，番隅或作“賁隅”?！、蕖〔畱]國：　伯慮又名相慮。伯或指父輩、兄長或地方長官，慮有思考、謀劃、憂慮之意，其名或許指當?shù)刂T事都要由官長一手安排?！、摺‰x耳國：　郭璞注：“即儋耳也。在朱崖海渚中。不食五谷，但啖蚌及藷藇也?！焙萝残姓J為此處離耳為南儋耳?！、唷〉耦}國：　即在額部、面部刺刻圖案，屬于文身裝飾的重要形式，也是族屬、地位等身份的標識?！、帷”彪?qú)國：　“北朐”可能指一種駕馭牲口的方式。郝懿行注：“疑即北戶也?！稜栄攀琛芬私?jīng)作北煦，戶、煦聲之轉(zhuǎn)?！稜栄拧め尩亍匪幕挠斜睉?，郭注云北戶在南?！薄、狻∮羲鱿媪昴虾＃骸∮羲蜃鳌坝袅帧?南?；蜃鳌澳仙健?當以郁水、南海為宜；疑經(jīng)文原作“郁水出湘陵，入南?！?所謂“湘陵”當指湘江一帶山陵，“南海”可指南方之?；蚝础！?　梟陽國：　梟陽或作“梟羊”,疑是一種半開化的野人。郭璞認為梟陽即狒狒，亦即《海內(nèi)經(jīng)》的贛巨人?！?　兕在舜葬東：　兕即大犀牛，皮厚，可制甲或表明這里居住著以兕為圖騰的部落。　?　蒼梧之山：　又名“蒼梧之野”,即九嶷山。　?　帝舜葬于陽：　相傳帝舜南巡，病死在九嶷山遂葬于此?！?　帝丹朱葬于陰：　丹朱族是帝堯部落聯(lián)盟的核心部落之一，古籍習慣將其稱之為“帝堯之長子”;由于丹朱曾一度出任部落聯(lián)盟長，故而亦有資格稱帝丹朱。　?　狌狌知人名：　這不是普通的猩猩，而是類似野人。　?　狌狌西北有犀牛：　此處犀?？赡苁侵敢韵閳D騰的部落?！?　孟涂：　或作“血涂”、“孟余”、“孟徐”,夏后啟時期在巴族居住區(qū)出任法官?！?　是請生：　郭璞注：“言好生也?！薄?　丹山：　即巫山，袁珂注引《巫山縣志》卷十七亦云：“孟涂祠在縣南巫山下。”
窫窳^①龍首^②,居弱水^③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狀如龍首，食人^④。
有木，其狀如牛^⑤,引之有皮，若纓、黃蛇^⑥。其葉如羅^⑦,其實如欒^⑧,其木若蓲^⑨,其名曰建木^⑩,在窫窳西弱水上。
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人面而魚身，無足。
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其為蛇青黃赤黑^?。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旄馬^?,其狀如馬，四節(jié)有毛。在巴蛇西北，高山南。
匈奴^?、開題之國^?、列人之國^?并在西北。
〔注釋〕　①　窫窳：　又稱“猰貐”,系古代著名部落或食人猛獸?！、凇↓埵祝骸〈硕盅??！、邸∪跛骸〈颂幦跛挥谖髂系貐^(qū)?！、堋∈橙耍骸∪祟悮v史上確實有某些部落曾經(jīng)流行食人習俗?！、荨∑錉钊缗＃骸」弊ⅲ骸啊逗訄D玉版》說，芝草樹生，或如車馬，或如龍蛇之狀，亦此類也。”?、蕖∪衾t、黃蛇：　剝下的建木樹皮有絲絮，狀如冠纓或黃蛇。 ⑦　其葉如羅：　或謂建木葉子像綾羅，或謂像網(wǎng)羅?！、唷瑁骸枘疽岩娪凇洞蠡哪辖?jīng)》云雨山?！、帷∩?qiū):　初生的荻。?、狻〗荆骸∩駱洌瑓⒁姟逗?nèi)經(jīng)》九丘建木?！?　氐人國：　擅長潛水捕撈海產(chǎn)的部落，看起來樣子像是“人面魚身無足”的美人魚?！?　巴蛇食象：　能夠吞食象的巨蛇，接近于身軀龐大的食肉類恐龍?！?　其為蛇青黃赤黑：　袁珂注：“言其文采斑斕也?！薄?　旄馬：　野馬。　?　匈奴：　古代中國北方著名的草原民族，活動范圍遍及歐亞北部地區(qū)，不同時期又稱為鬼方、混夷、戎、狄、胡等?！?　開題之國：　開題或作“蒙此”。從“開題”之名來看，或可指實施開顱巫術的部落，人類很早就施行過這類巫術。畢沅認為開題疑指笄頭山(又名雞頭山、崆峒山)?！?　列人之國：　列的字形指用刀將物分開排列，可能指一種柵欄式防御工事，列人或源于此。
【鑒賞】　《海內(nèi)南經(jīng)》記述從東南到西南的諸多景觀，內(nèi)容顯得有些支離破碎，當與發(fā)生過嚴重的缺簡、錯簡有關，類似的情況也或多或少發(fā)生在《海內(nèi)四經(jīng)》乃至《山海經(jīng)》的其他各章里。
由于缺簡，許多場景的內(nèi)容描述僅僅剩下了一個名稱。盡管如此，這些地名、國名仍然是不可多得的遠古信息載體。事實上，《山海經(jīng)》國名、人名的用字均有所指，這有助于我們今天通過“望文解義”的方法復原或部分復原其所承載的古代文明信息。《道德經(jīng)》:“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崩献拥倪@一句話，揭示出命名行為對人類文明發(fā)展的重要作用，所謂“無名”即處于自然狀態(tài)，“有名”則進入智慧領域(在信息學里，“名”是一種信息集成結(jié)構(gòu)，它的出現(xiàn)有助于大腦里的信息實現(xiàn)歸類和積累)。這是因為，動物的智力之所以不能繼續(xù)提高，就在于它們沒有命名事物的能力；而人類文明則始于給萬事萬物起名，人類自述的文明史亦起始于人有名的那一天。從這一天起，一個人做的事情與他的名稱同時被記憶下來，這就是歷史：　什么人做過(包括看到、聽到、想到)什么事。從這個角度來說，《山海經(jīng)》的文明價值正在于它保留下來大量的古人(包括國、族)名稱，這些名稱所承載的文明信息是出土的瓦片所不能替代的。
在中國西周神廟四壁的壁畫上，畫著許多遠方的故事和歷史上的故事。在南墻的壁畫上，描繪著南方的一座丹山，那是巴族人居住的地方；當?shù)氐姆ü倜忻贤?，如果有人打官司，凡是理虧的人，他的衣服上就會出現(xiàn)血跡，不知道孟涂使用的是什么樣的高科技破案技術。在巴族聚集的地方，還有一種巨大的蟒蛇，名叫巴蛇，它的身軀大到能夠把一只大象吞下去，要過三年后才吐出骨頭；據(jù)說誰要是吃了巴蛇肉，就不會有心臟病。從今天來看，巴蛇好像是恐龍時代幸存下來的一種巨獸，它會是哪一種食肉恐龍呢？會不會是霸王龍？
第6節(jié)的梟陽國，郭璞認為梟陽即狒狒，并注謂：“今交州南康郡深山中皆有此物也。長丈許，腳跟反向，健走，被發(fā)，好笑；雌者能作汁，灑中人即病；土俗呼為山都。南康今有贛水，以有此人，因以名水?！痹嫦壬哉鞑┮赋觯翎纛悇游镌诠糯狈接址Q吐嘍、山臊，亦即《北山經(jīng)》中獄法山的山揮，或謂即一足夔，后世又傳為山精、山魅等，《神異經(jīng)·西荒經(jīng)》云：“西方深山中有人焉，身長尺余，袒身捕蝦蟹，性不畏人。見人止宿，暮依其火以炙蝦蟹。伺人不在而盜人鹽，以食蝦蟹，名曰山臊，其音自叫。人嘗以竹著火中，爆樸而出，臊皆驚憚，犯之令人寒熱。此雖人形而變化，然亦鬼魅之類，今所在山中皆有之?！?br>問題是，經(jīng)文稱梟陽“左手操管”,此乃人類行為；而稱梟陽為國者，或可表明其族尚處于半開化階段，類似今天所說的野人或仍然處在原始社會階段的部落氏族。由于近年科學家已觀察到黑猩猩、倭黑猩猩，甚至猴類都會使用簡單工具，有的黑猩猩還會對樹枝進行加工，因此是否使用工具已經(jīng)不能成為判斷人與猿的絕對分水嶺。根據(jù)生命智力學暨智因進化論，生命與生命智力同時起源、同步進化，生物進化的實質(zhì)是生命智力的方式變化和生命智力水平的提高。據(jù)此可知，人類與類人猿的分水嶺取決于生命智力的某種跨越式進展，其標志應該是而且只能是人類能夠使用火。也就是說，只有舉起火把才是人。人類的前身是直立猿，舉起火把的直立猿就進化成為直立人。當直立人進一步掌握更高水平的生命智力，例如豐富復雜的語言時，就發(fā)展成為智人。
第9節(jié)提到狌狌知人名。狌狌即猩猩?！赌仙浇?jīng)》曾記招搖山有猩猩“其狀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未言其“知人名”。《水經(jīng)注?！と~榆水》(卷37)云：“(封溪)縣有猩猩獸，形若黃狗，又狀貆。人面，頭顏端正，善與人言，音聲麗妙，如婦人好女。對語交言，聞之無不酸楚。其肉甘美，可以斷谷，窮年不厭?！薄逗鬂h書·西南夷傳》云：“哀牢出猩猩?！崩钯t注引《南中志》稱，山中猩猩百數(shù)為群，喜食酒、穿草鞋，當?shù)厝艘源藶轲D，誘捕猩猩；猩猩見到后，便知設餌者姓名，但耐不住誘惑終被人捕。凡此種種，所謂“猩猩知人名”,表明他們不是普通的猩猩，而是類似野人。有趣的是，關于野人的傳聞至今不衰，諸如神農(nóng)架野人、喜瑪拉雅山雪人，以及美國的大腳怪。這些野人如果真的存在，他們既可能是殘存的未開化的原始部落，也可能是僅存的始終未能掌握用火技術的直立猿。
第12節(jié)提到窫窳食人。所謂“食人”,可能與獵人頭習俗有關，世界上許多民族都曾經(jīng)流行獵人頭習俗，其俗源自先民對頭顱的崇拜，他們相信人的生命力就蘊藏在骨頭特別是頭骨里。我國古代早在先夏時期就盛行二次葬，其目的就是要將圣潔的骨頭與骯臟的血肉分離開來，而且要反復多次洗骨，以使祖先靈魂能在潔凈的骨頭里安居，不去傷害活著的人。在新石器時代的墓葬里，隨葬品往往有多顆人頭骨，有的頭骨被打碎后放入彩陶器內(nèi)；此外，在陶塑人頭的頂部，為了使靈魂自由出入，還留有黃豆大小的孔。
獵首習俗在許多偏遠地區(qū)一直延續(xù)到近代，獵首活動一般在春播前后和秋收前施行，獵得人頭后要舉行接頭、祭頭、送頭儀式，人們興高采烈地跳起獵頭舞，然后將人頭放進竹篾編的兜子里，輪流供奉在各家的鬼門外和村寨的木鼓房里。其間一項重要的內(nèi)容，就是把灰撒在人頭上，讓灰與鮮血混在一起滴落地上，然后每家分一份混有人頭血的灰土，在春播時與種子一道撒在田地里，人們相信這樣一來農(nóng)作物的種子就獲得了特別強大的生命力，莊稼就能豐收。
第15節(jié)提到巴蛇食象?！痘茨献印け窘?jīng)訓》稱羿射日除害有“斷修蛇于洞庭”,袁珂注引《江源記》稱：“羿屠巴蛇于洞庭，其骨若陵。曰巴陵也?！庇肿⒁对狸栵L土記》稱：“今巴蛇冢在州院廳側(cè)，巍然而高，草木叢翳……兼有巴蛇廟，在岳陽門內(nèi)?！薄跋蠊巧??！渡胶＝?jīng)》云：‘巴蛇吞象?！┢涔怯诖?。山旁湖謂之象骨港?！逼鋵崳湃岁P于修蛇、巴蛇、長蛇的種種傳聞，有可能出自對恐龍化石的推測和想象；這是因為，在古代恐龍的巨型化石要比今日有更多的出露，應當會引起古人的震驚和聯(lián)想。
中國古代中原地區(qū)曾有野象生息，并被古人馴化。已故畫家徐悲鴻先生在創(chuàng)作《愚公移山》時，畫面上就有大象幫助人們馱運山石。袁珂認為古史傳說中舜與其弟象的矛盾和斗爭，即人類馴服野象的過程；在其所著《中國神話大詞典》舜耕歷山節(jié)稱：“近代坊間所刻《二十四孝圖說》所繪圖像，其使用牲畜，乃長鼻大耳之巨象，知《楚辭·天問》所謂‘舜服厥弟’者，實舜服野象。舜以耕田，當即舜服野象之結(jié)果。《圖說》所繪，猶存古神話舜象斗爭之痕跡?！?br>第17節(jié)的開題國，“題”有頭顱的意思，“開題”有打開頭顱的意思，據(jù)此開題國可能是實施開顱巫術的部落，其目的是打開天靈蓋、開天目，使當事人具有與天神溝通的特殊能力，這也是他成為巫師的標志。此外，《海內(nèi)經(jīng)》“術器首方顛”的記載，也可能與實施開顱巫術有關。大量事實表明人類很早就施行過開顱巫術，從1974年首次在陜西出土4000年前的有洞頭骨以來，中國考古工作者已陸續(xù)發(fā)現(xiàn)數(shù)十顆有洞頭骨，頭骨洞口的直徑約在數(shù)厘米左右；出土有洞頭骨的范圍西至新疆、東至山東半島，時間跨度在5200年前至3000年前之間。有必要指出的是，許多學者誤把開顱巫術當成開顱手術，其實兩者有著本質(zhì)的不同。開顱巫術僅限于把頭蓋骨(俗稱天靈蓋)鉆出一個洞，以達成某種巫術目的，其相對風險比較小。對比之下，開顱手術不僅要把頭蓋骨鉆出一個洞，而且還要對顱內(nèi)的大腦組織進行以治病為目的的手術，其感染的風險和腦組織損傷的風險非常大，這在沒有消毒技術和大腦結(jié)構(gòu)功能知識的遠古時代，是難以想象的。
第17節(jié)記述的內(nèi)容，吳承志在《山海經(jīng)地理今釋》卷六指出：“此經(jīng)當與下篇首條并在《海內(nèi)北經(jīng)》‘有人曰大行伯’之上。匈奴、開題之國、列人之國并在西北，敘西北陬之國，猶《海內(nèi)東經(jīng)》云‘鉅燕在東北陬’也。不言陬，文有詳省。貳負之臣在開題西北，開題即蒙此。大行伯下貳負之尸與貳負之臣亦連絡為次。今大行伯上有‘蛇巫之山’、‘西王母’二條，乃下篇‘后稷之葬’下敘昆侖隅外山形神狀之文，誤脫于彼?！辈⒁段淞晟饺穗s著》云：“《海內(nèi)西經(jīng)》‘東胡’下四節(jié)當在《海內(nèi)北經(jīng)》‘舜妻登比氏’節(jié)后。‘東胡在大澤東’即蒙上‘宵明燭光處河大澤’之文也。《海內(nèi)北經(jīng)》‘蓋國’下九節(jié)當在《海內(nèi)東經(jīng)》‘鉅燕在東北陬’之后，‘蓋國在鉅燕南’即蒙上‘鉅燕’之文，而朝鮮、蓬萊并在東海，亦灼然可信也?！逗?nèi)東經(jīng)》‘國在流沙’下三節(jié)當在《海內(nèi)西經(jīng)》‘流沙出鐘山’節(jié)之后，上言流沙，故接敘中外諸國；下言昆侖墟、昆侖山，故繼以‘海內(nèi)昆侖之墟在西北’。脈絡連貫，更無可疑。不知何時三簡互誤，遂致文理斷續(xù)，地望乖違。今移而正之，竟似天衣無縫。”
吳承志、顧光觀(武陵山人)的上述觀點，袁珂等眾多學者均表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