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朱孝臧

浣溪沙·翠阜紅崖夾岸迎

翠阜紅崖夾岸迎。阻風滋味暫時生。水窗官燭淚縱橫。禪悅新耽如有會，酒悲突起總無名。長川孤月向誰明？

這首小詞寫舟行景物，途中所思，時在光緒二十九年癸卯(1903)。陳三立為朱孝臧作《墓志銘》云“其詞獨幽憂怨悱，沉抑綿邈，莫可端倪”，此詞正有此種韻味。

上片三句，先寫兩岸景致，潑彩潑墨，出語驚人；轉(zhuǎn)而寫人的感受，逆風而行，頓起蒼涼之慨；筆勢又一跳，寫船窗下的融融燭淚，將旅中凄涼又推進一層?！按涓芳t崖”，色澤濃郁；夾岸迎船，令人心馳神往。讀罷起句，給人的感覺是作者心情暢快。猛然一陣逆風，使人情緒突變，客中滋味，襲上心頭。舟行之實寫，有弦外之響，即人生道路的困頓、艱難，于不經(jīng)意間帶出哲理意味。哪里是官燭流淚，分明是作者心底在哭。朱孝臧支持光緒新政，同情“帝黨”，“戊戌變法”失敗之后，他看到國勢不堪，痛心疾首，故此處燭淚，正是隱喻作者之淚。古代官燭，是在披覽官方文書時燃用的，廉潔的官吏夜間私用則舉私燭?！肮贍T”，在此有深意，作者對時局顯然是至為關切的。上片三句一句一轉(zhuǎn)，愈轉(zhuǎn)愈深。

換頭句又一轉(zhuǎn)，自謂近來性耽佛學，于禪機玄理似有頓悟。禪悅，佛家語，出《華嚴經(jīng)》，指潛心斂神入于禪定，會使身心排除憂擾，獲得解脫和怡悅?！熬票?，酒后之愁苦悲戚?！缎挛宕贰ね跹軅鳌罚骸皣L以九日宴宣華苑，嘉王宗壽以社稷為言，言發(fā)泣涕。韓昭等曰：‘嘉王酒悲爾！’”可見“酒悲”非指一般酒后之悲，乃是與江山社稷之慨、黍離之憂相聯(lián)系的?！巴黄稹?，是說不知這“酒悲”如何會油然而生。酒醉的人有時會出奇清醒，說來“酒悲”無名，實則恰恰是縈繞心底、銘心刻骨，世上怎么會有無由之悲呢！這里用頓挫之筆，作欲說又休之狀，正是所謂“沉抑綿邈，莫可端倪”之處。結(jié)語明是寫景，實是情語。“長川”與“夾岸”呼應，“孤月”與孤舟只身比照，“明”字含義雙關，既有明亮意，也暗含明心跡意，即心中郁勃，無以告訴。問語而無對象，成了憑空而發(fā)。事實上月明、心明，耿耿相鑒，是很耐人尋味的。

如此小詞，句句轉(zhuǎn)，又處處照應。轉(zhuǎn)，正是深層的接續(xù)；照應，又是為了凸現(xiàn)抒情主體的情感。這首小詞可謂大得晚唐五代令詞風致，精巧靈動而不飄浮儇薄，頓挫斡轉(zhuǎn)而不突兀斷意，且不乏書卷氣，乃疆村令詞中之佳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