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光源氏為桐壺帝之子，其母早逝。12歲時，娶左大臣之女葵上為妻。他生性多情好色，放浪獵艷。曾闖入空蟬的閨房奸宿，沾染已故皇太子妃六條御息所，與夕顏偷情等等，不勝枚舉。后收養(yǎng)一貴族幼女，取名紫上，葵上死后，納為正妻。他曾糾纏桐壺帝的妃子藤壺女御，并生有一子。22歲時，桐壺帝讓位給朱雀帝，右大臣一派得勢。源氏被迫退隱到須磨、明石。2年后被赦免回京。不久，朱雀帝退位，讓位于源氏與藤壺女御私生之子冷泉帝。源氏被任命為內(nèi)大臣、太政大臣。左大臣一派掌控朝政。40歲時，源氏修建兩座府第，將他先前結(jié)識的十多個婦女收養(yǎng)在內(nèi)，榮華絕頂。但妻妾群中矛盾重重，源氏周旋其中，深感苦惱。其中，女三宮是朱雀帝之女，出身高貴，性情放任，嫁給源氏后，仍與葵上的侄兒柏木有染，并生下一子。源氏發(fā)覺后，聯(lián)想到自己與藤壺的關(guān)系及生有冷泉帝之事，視為亂倫后的因果報應(yīng)，悒郁惶恐。51歲時，源氏深愛的正妻紫上病死。源氏思念生哀，備感人世之虛幻，由此幾度想到出家。幾年后，也病逝。

【作品選錄】

此后有一時期，源氏公子一直住在左大臣邸內(nèi)。他想起今后和空蟬音信斷絕，薄幸名成，心中痛苦不堪，便召喚紀(jì)伊守前來，對他說：“能不能把前回看到的衛(wèi)門督的小君給我呢？我覺得這孩子可愛，想教他到我身邊來，由我推薦給皇上當(dāng)?shù)钌鲜掏！奔o(jì)伊守答道：“多蒙照拂，實深感激。我當(dāng)把此意轉(zhuǎn)告他姐姐去。”源氏公子聽到姐姐兩字，心中別的一跳。便問：“這姐姐有沒有生下你的弟弟來？”“沒有。她嫁給我父親還只兩年。她父親衛(wèi)門督指望她入宮，她違背了遺言，不免后悔。聽說對現(xiàn)在這境遇很不滿意呢。”“那是很可憐的了。外間傳說她是個才貌雙全的美人，實際上如何？”紀(jì)伊守答道：“相貌并不壞。不過我同她疏遠，知道的不詳。照世間的常規(guī)，對后母是不便親近的?！?p>

過了五六天，紀(jì)伊守把這孩子帶來了。源氏公子仔細一看，相貌雖然算不得十全，卻也秀麗可愛，是個上品的孩子。便召他進入簾內(nèi)，十分寵愛他。 這孩子的小心坎里自然不勝榮幸。源氏公子詳細探問他姐姐的情況。凡無關(guān)緊要的事，小君都回答了，只是有時羞澀不語，源氏公子也不便窮究。然而說了許多話，使這孩子知道他是熟悉這女子的。小君心中隱約地想：“原來兩人之間是有這等關(guān)系的！”覺得出乎意外。然而童心幼稚，并不深加考慮。有一天，源氏公子叫他送一封信給他姐姐。空蟬吃驚之余，流下淚來。又恐引起這孩子懷疑，不當(dāng)穩(wěn)便；心中卻又頗想看這封信，便端起信來，遮住了臉，從頭閱讀。這信很長，末了附詩一首：

重溫舊夢知何日，

睡眼常開直到今。

這信寫得秀美奪目?？障s熱淚滿眼，看不清楚。只是想起自己本來生不逢辰，今又添了這件痛心之事，自嘆命窮，悲傷不已，便躺下了。

次日，源氏公子邸內(nèi)召喚小君前去，小君即將動身，便向姐姐要封回信。空蟬說：“你回答他說：此間沒有可拜讀此信之人。”小君笑道：“他說并沒弄錯，怎么好對他如此說呢？”空蟬心中憂慮，想道：“可知他已經(jīng)全部告訴這孩子了！”便覺無限痛苦，罵道：“小孩子家不應(yīng)該說這種老頭老腦的話！ 既然如此，你不要去了。”小君說：“他召喚我，怎么好不去呢？”管自去了。

紀(jì)伊守也是個輕薄之徒，艷羨這后母的姿色，常思接近，好獻殷勤，因此巴結(jié)這個小君，常常陪他一同來去。源氏公子召喚小君進去，恨恨地對他說：“昨天我等了你一天！可見你是不把我放在心上的。”小君臉紅了。公子又問：“回信呢？”小君只得一五一十地把實情告訴他。公子說：“你這個人靠不住。哪有這等事情！”便叫他再送一封信去，對他說：“你這孩子不知道： 你姐姐認識伊豫介這個老頭子以前，先和我相識了。不過，她嫌我文弱不可靠，因此嫁了那個硬朗的老頭子，真是欺侮我！如今你就做我的兒子吧。你姐姐所依靠的那個老頭子，壽命不長了。”小君聽了，心中想道：“原來如此！姐姐不理睬他，也太忍心了?！痹词瞎颖闾蹛圻@孩子，時刻不離地要他在身邊，也常常帶他進宮去。又命宮中裁縫所替他新制服裝，待他真同父母對兒子一樣。此后源氏公子還是常常要他送信。 但空蟬想：這畢竟是個小孩，萬一把消息泄漏出去，此身又將添得一個輕薄的惡名。公子的多情她也覺得很感謝；然而無論何等恩寵，一想起自己身份不配，便決心不受，因此始終不曾寫過懇切的回信。她也常常想起： 那天晚上邂逅相逢的那個人的神情風(fēng)采，的確英爽俊秀，非同凡俗。然而一想起便立刻自己打消念頭。她想：我的身份已定，現(xiàn)在向他表示殷勤，有何用處呢？源氏公子則無時不思量她。一想起她，總覺又是可憐，又是可愛?；厮寄翘焱砩纤菓n傷悲痛的樣子，不勝憐憫，始終無法自慰。然而輕率地偷偷去訪，則彼處人目眾多，深恐暴露了自己的胡行妄為，對那人也是不利的。因此躊躇不決。

源氏公子照例常在宮中住宿數(shù)日。有一次，他選定一個應(yīng)向中川方面避兇的禁忌日，裝作從宮中返邸時突然想起的樣子，中途轉(zhuǎn)向紀(jì)伊守家去了。紀(jì)伊守吃了一驚，以為他家池塘美景逗引公子再度光臨，不勝榮幸。早間源氏公子已將計劃告知小君，和他約定了辦法。小君本來早晚隨從，今夜當(dāng)然同去。空蟬也收到了通知。她想：“源氏公子作此計劃，足見對我的情愛決非淺薄。但倘不顧身份，竭誠招待他，則又使不得，勢必重嘗夢也似地過去了的那夜的痛苦?！彼膩y如麻，覺得在此等候光臨，不勝羞恥。便乘小君被源氏公子叫去之時對侍女們說：“這里和源氏公子的房間太接近了，很不方便。況且我今天身上不好，想教人搥搥肩背，遷居到遠些的地方去吧?！本鸵凭拥嚼认率膛袑⑺拥姆块g里，作為躲避之所。

源氏公子懷著心事，吩咐隨從者早早就寢?？障s處派小君去通消息，但小君找她不著。他到處都找遍，走進廊下的房間，好容易才找到。他覺得姐姐太過無情，哭喪著臉說：“人家會說我太無能了！”姐姐罵道：“你怎么干這無聊的事？孩子們當(dāng)這種差使，最是可惡！”又?jǐn)嗳坏卣f：“你去對他說：我今晚身上不好，要眾侍女都在身邊，好服侍我。你這樣趕來趕去，教人見了懷疑！”但她心中這樣想：“如果我身沒有出嫁，住在父母之家的深閨里，偶爾等待公子來訪，那才是風(fēng)流韻事。但是現(xiàn)在……我勉強裝作無情，堅決拒絕，不知公子當(dāng)我是何等不識風(fēng)趣的人？”想到這里，真心地感傷起來，方寸繚亂了。但她終于下個決心：“無論怎樣，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是毫不足道的薄命人了，我就做個不識風(fēng)趣的愚婦吧！”

源氏公子正在想：“小君這件事辦得怎么樣了？”他畢竟是個小孩，公子有些擔(dān)心，便橫著身子，靜候回音。豈知小君帶來這么一個不好的消息。公子覺得這女子的冷酷無情，世間少有，便極度懊喪，嘆道：“我好羞恥?。　币粫r默默無言。后來長嘆數(shù)聲，耽入沉思，吟道：

“不知帚木奇離相，

空作園原失路人。

不知所云了。”小君將詩傳告空蟬?？障s畢竟也不能成眠，便報以詩道：

“寄身伏屋荒原上，

　　虛幻原同帚木形?！?p>

小君因見公子傷心，也不思睡眠，只管往來奔走。空蟬深恐別人懷疑，甚是擔(dān)心。

隨從人等照例都酣睡了。源氏公子百無聊賴，只管左思右想：“此女異常無情，但我對她戀念未消，不免情火中燒。而且越是無情，越是牽惹我心?！币环矫孀魅缡窍?，一方面又念此人冷淡令人吃驚，我也可就此罷休了吧。然而終于不能斷念，便對小君說：“你就帶我到她躲藏的地方去吧?！毙【鸬溃骸八抢锓块T緊閉，侍女眾多，怕去不得呢?！彼X得公子十分可憐。源氏公子便道：“那么算了吧。只要你不拋撇我?！彼【谏砼浴Ｐ【@青年美貌的公子睡覺，心中十分歡喜。 源氏公子也覺得那姐姐倒不及這孩子可愛。

卻說源氏公子當(dāng)晚在紀(jì)伊守家里，輾轉(zhuǎn)不能成眠，說道：“我從未受人如此嫌惡，今夜方知人世之痛苦，仔細想來，好不羞恥！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小君默默無言，只是淚流滿面，蜷伏在公子身旁。源氏公子覺得他的樣子非?？蓯?。他想：“那天晚上我暗中摸索到的空蟬的小巧身材，和不很長的頭發(fā)，樣子正和這小君相似。這也許是心理作用，總之，十分可愛。我對她無理強求，追蹤搜索，實在太過分了；但她的冷酷也真可怕！”想來想去，直到天明。也不像往日那樣仔細吩咐，就在天色未亮之時匆匆離去，使小君覺得又是傷心，又是無聊。

空蟬也覺得非常過意不去。然而公子音信全無。她想：“敢是吃了苦頭，存戒心了？”又想：“倘就此決絕，實甚可哀。然而任其纏繞不清，卻也令人難堪。歸根結(jié)底，還是適可而止吧?！彪m然如此想，心中總是不安，常常耽入沉思。源氏公子呢，痛恨空蟬無情，但又不能就此斷念，心中焦躁不已。他常常對小君說：“我覺得此人太無情了，太可恨了。我想要把她忘記，然而不能隨心所欲，真是痛苦！你替我設(shè)法找個機會，讓我和她再敘一次?！毙【X得此事甚難，但蒙公子信賴，委以重任，又覺得十分榮幸。

小君雖然是個孩子，卻頗能用心窺探，等待良機。恰巧紀(jì)伊守上任去了，家中只留女眷，清閑度日。有一天傍晚，天色朦朧，路上行人模糊難辨之時，小君趕了他自己的車子來，請源氏公子上車前往。源氏公子心念此人畢竟是個孩子，不知是否可靠。然而也不暇仔細考慮，便換上一套微服，趁紀(jì)伊守家尚未關(guān)門之時急急忙忙前去。小君只揀人目較少的一個門里驅(qū)車進去，請源氏公子下車。值宿人等看見駕車的是個小孩，誰也不介意，也就沒有來迎候，倒反而安樂。小君請源氏公子站在東面的邊門口等候，自己卻把南面角上的一個房間的格子門砰的一聲打開，走進室內(nèi)去。侍女們說：“這樣，外面望進來看得見了！”小君說：“這么熱的天，為什么把格子門關(guān)上？”侍女回答道：“西廂小姐^①從白天就來這里，正在下棋呢。”源氏公子想道：“我倒想看看她們面對面下棋呢?！北闱那牡貜倪呴T口走到這邊來，鉆進簾子和格子門之間的狹縫里。小君打開的那扇格子門還沒有關(guān)上，有縫隙可以窺探。朝西一望，設(shè)在格子門旁邊的屏風(fēng)的一端正好折疊著。因為天熱，遮陽的帷屏的垂布也都掛起，源氏公子可以分明望見室內(nèi)的光景。

座位近旁點著燈火。源氏公子想：“靠著正屋的中柱朝西打橫坐著的，正是我的意中人吧?！北阕屑毟Q看。但見這個人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花綢衫，上面罩的衣服不大看得清楚；頭面纖細，身材小巧，姿態(tài)十分淡雅。顏面常常掩映躲閃，連對面的人也不能分明看到。兩手瘦削，時時藏進衣袖里。另一人朝東坐，正面向著這邊，所以全部看得清楚。這人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上面隨隨便便地披著一件紫紅色禮服，腰里束著紅色裙帶，裙帶以上的胸脯完全露出，樣子落拓不拘。膚色潔白可愛，體態(tài)圓肥，身材修長，鬟髻齊整，額發(fā)分明，口角眼梢流露出無限愛嬌之相，姿態(tài)十分艷麗。她的頭發(fā)雖不甚長，卻很濃密；垂肩的部分光潤可愛。全體沒有大疵可指，竟是一個很可愛的美人兒。源氏公子頗感興趣地欣賞她，想道：“怨不得她父親把她當(dāng)作蓋世無雙的寶貝！”繼而又想：“能再稍稍穩(wěn)重些更好?！?p>

這女子看來并非沒有才氣。圍棋下畢，填空眼^②時，看她非常敏捷；一面口齒伶俐地說話，一面結(jié)束棋局?？障s則態(tài)度十分沉靜，對她說道：“請等一會兒！這里是雙活呢。那里的劫……”軒端荻說：“呀，這一局我輸了！讓我把這個角上數(shù)一數(shù)看！”就屈指計算：“十，二十，三十，四十……”機敏迅速，仿佛恒河沙數(shù)也不怕數(shù)不完似的。 只是品格略微差些。空蟬就不同：常常用袖掩口，不肯讓人分明看到她的顏貌。然而仔細注視，自然也可看到她的側(cè)影。眼睛略有些腫，鼻梁線也不很挺，外觀并不觸目，沒有嬌艷之色。倘就五官一一品評，這容貌簡直是不美的。然而全體姿態(tài)異常端嚴(yán)，比較起艷麗的軒端荻來，情趣深遠，確有牽惹心目之處。軒端荻明媚鮮妍，是個可愛的人兒。她常常任情嬉笑，打趣撒嬌，因此艷麗之相更加引人注目，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源氏公子想：“這是一個輕狂女子?！比欢谒亩嗲橹厣男闹?，又覺得不能就此抹殺了她。源氏公子過去看到的女子，大都冷靜嚴(yán)肅，裝模作樣，連顏貌都不肯給人正面看一看。他從來不曾看見過女子不拘形跡地顯露真相的樣子。今天這個軒端荻不曾留意，被他看到了真相，他覺得對她不起。他想看一個飽，不肯離開，但覺得小君好像在走過來了，只得悄悄地退出。

源氏公子走到邊門口的過廊里，在那里站著。小君覺得要公子在這里久候，太委屈了，走來對他說：“今夜來了一個很難得來的人，我不便走近姐姐那里去?！痹词瞎拥溃骸叭绱苏f來，今夜又只得空手回去了。這不是教人太難堪么？”小君答道：“哪里的話！客人回去之后，我立刻想辦法?！痹词瞎酉耄骸斑@樣看來，他會教這個人順從我的。小君雖然年紀(jì)小，然而見乖識巧，懂得人情世故，是個穩(wěn)健可靠的孩子呢。”

棋下畢了，聽見衣服窸窣之聲，看來是散場了。一個侍女叫道：“小少爺哪里去了？我把這格子門關(guān)上了吧。”接著聽見關(guān)門的聲音。過了一會，源氏公子對小君說：“都已睡靜了。你就到她那里去，給我好好地辦成功吧！”小君心中想：“姐姐這個人的脾氣是堅貞不拔的，我無法說服她。還不如不要告訴她，等人少的時候把公子帶進她房間里去吧。”源氏公子說：“紀(jì)伊守的妹妹也在這里么？讓我去窺探一下吧?！毙【鸬溃骸斑@怎么行？格子門里面遮著帷屏呢。”源氏公子想：“果然不錯。但我早已窺見了?！毙闹杏X得好笑，又想：“我不告訴他吧。告訴了他，對不起那個女子。”只是反復(fù)地說：“等到夜深，心焦得很！”

這回小君敲邊門，一個小侍女來開了，他就進去。但見眾侍女都睡靜了。他說：“我睡在這紙隔扇口吧，這里通風(fēng)，涼快些?！彼桶严訑傞_，躺下了。眾侍女都睡在東面的廂房里。剛才替他開門的那小侍女也進去睡了。小君假裝睡著，過了一會兒，他拿屏風(fēng)遮住了燈光，悄悄地引導(dǎo)公子到了這暗影的地方。源氏公子想：“不知究竟如何？不要再碰釘子??！”心中很膽怯。終于由小君引導(dǎo)，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鉆進正房里去了。這時候更深人靜，可以分明地聽到他的衣服的窸窣聲。

空蟬近來看見源氏公子已經(jīng)將她忘記，心中固然高興，然而那一晚怪夢似的回憶，始終沒有離開心頭，使她不能安寢。她白天神思恍惚，夜間悲傷愁嘆，不能合眼，今夜也是如此。那個下棋的對手說：“今晚我睡在這里吧。”興高采烈地講了許多話，便就寢了。這年輕人無心無思，一躺下便酣睡。這時候空蟬覺得有人走近來，并且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氣，知道有些蹊蹺，便抬起頭來察看。雖然燈光幽暗，但從那掛著衣服的帷屏的隙縫里，分明看到有個人在走近來。事出意外，甚為吃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終于迅速起身，披上一件生絹衣衫，悄悄地溜出房間去了。

源氏公子走進室內(nèi)，看見只有一個人睡著，覺得稱心。隔壁廂房地形較低，有兩個侍女睡著。源氏公子將蓋在這人身上的衣服揭開，挨近身去，覺得這人身材較大，但也并不介意。只是這個人睡得很熟，和那人顯然不同，卻是奇怪。這時候他才知道認錯了人，吃驚之余，不免懊惱。他想：“教這女子知道我是認錯了人，畢竟太傻；而且她也會覺得奇怪。倘丟開了她，出去找尋我的意中人，則此人既然如此堅決地逃避，勢必毫無效果，反而受她奚落?！奔榷窒耄骸八谶@里的人，倘是黃昏時分燈光之下窺見的那個美人，那么勢不得已，將就了吧?！边@真是浮薄少年的不良之心??！

軒端荻好容易醒了。她覺得事出意外，吃了一驚，茫然不知所措。既不深加考慮，也不表示親昵之狀。這情竇初開而不知世故的處女，生性愛好風(fēng)流，并無羞恥或狼狽之色。源氏公子想不把自己姓名告訴她。既而一想，如果這女子事后尋思，察出實情，則在他自己無甚大礙，但那無情的意中人一定恐懼流言，憂傷悲痛，倒是對她不起的。因此捏造緣由，花言巧語地告訴她說：“以前我兩次以避兇為借口，來此宿夜，都只為要向你求歡。”若是深通事理的人，定能看破實情。但軒端荻雖然聰明伶俐，畢竟年紀(jì)還小，不能判斷真?zhèn)?。源氏公子覺得這女子并無可憎之處，但也不怎么牽惹人情。他心中還是戀慕那個冷酷無情的空蟬。他想：“她現(xiàn)在一定躲藏在什么地方，正在笑我愚蠢呢。這樣固執(zhí)的人真是世間少有的?！彼绞沁@么想，偏生越是想念空蟬。但是現(xiàn)在這個軒端荻，態(tài)度毫無顧慮，年紀(jì)正值青春，倒也有可愛之處。他終于裝作多情，對她私立盟誓。他說：“有道是‘洞房花燭雖然好，不及私通趣味濃’。請你相信這句話。我不得不顧慮外間謠傳，不便隨意行動。你家父兄等人恐怕也不容許你此種行為，那么今后定多痛苦。請你不要忘記我，靜待重逢的機會吧?！闭f得頭頭是道，若有其事。軒端荻絕不懷疑對方，直率地說道：“教人知道了，怪難為情的，我不能寫信給你?！痹词瞎拥溃骸安豢山唐胀ㄒ话闳酥?。但教這里的殿上侍童小君送信，是不妨的。你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說罷起身，看見一件單衫，料是空蟬之物，便拿著溜出房間去了。

小君睡在附近，源氏公子便催他起身。他因有心事，不曾睡熟，立刻醒了。起來把門打開，忽聽見一個老侍女高聲問道：“是誰？”小君討厭她，答道：“是我。”老侍女說：“您半夜三更到哪里去？”她表示關(guān)心，跟著走出來。小君越發(fā)討厭她了，回答說：“不到哪里去，就在這里走走。”連忙推源氏公子出去。時候?qū)⒔炝?，曉月猶自明朗，照遍各處。那老侍女忽然看見另一個人影，又問：“還有一位是誰？”立刻自己回答道：“是民部姑娘吧。身材好高大呀！”民部是一個侍女。這人個子很高，常常被人取笑。這老侍女以為是民部陪著小君出去。“不消多時，小少爺也長得這么高了。”她說著，自己也走出門去。源氏公子狼狽得很，卻又不能叫這老侍女進去，就在過廊門口陰暗地方站定了。老侍女走近他身邊來，向他訴苦：“你是今天來值班的么？我前天肚子痛得厲害，下去休息了；可是上頭說人太少，要我來伺候，昨天又來了。身體還是吃不消呢。”不等對方回答，又叫道：“啊唷，肚子好痛??！ 回頭見吧?！北慊匚葑永锶?。源氏公子好容易脫身而去。他心中想：“這種行徑，畢竟是輕率而危險的。”便更加警惕了。

源氏公子上車，小君坐在后面陪乘，回到了本邸二條院。兩人談?wù)撟蛞怪?，公子說：“你畢竟是個孩子，哪有這種辦法！”又斥責(zé)空蟬的狠心，恨恨不已。小君覺得對公子不起，默默無言。公子又說：“她對我這么深惡痛絕，我自己也討厭我這個身體了。即使疏遠我，不肯和我見面，寫一封親切些的回信來總該是可以的吧。我連伊豫介那個老頭子也不如了！”對她的態(tài)度大為不滿。然而還是把拿來的那件單衫放在自己的衣服底下，然后就寢。他叫小君睡在身旁，對他說了種種怨恨的話，最后板著臉說：“你這個人雖然可愛，但你是那個負心人的兄弟，我怕不能永久照顧你呢！”小君聽了自然十分傷心。公子躺了一會，終于不能入睡，便又起身，教小君取筆硯來，在一張懷紙^③上奮筆疾書，不像是有意贈人的樣子：

“蟬衣一襲余香在，

　　睹物懷人亦可憐?！?p>

寫好之后，塞入小君懷中，教他明天送去。他又想起那個軒端荻，不知她作何感想，覺得很可憐。然而左思右想了一會，終于決定不寫信給她。那件單衫，因為染著那可愛的人兒身上的香氣，他始終藏在身邊，時時取出來觀賞。

次日，小君來到中川的家里。他姐姐等候已久，一見了他，便痛罵一頓：“昨夜你真荒唐！我好容易逃脫了，然而外人懷疑是難免的，真是可惡之極！像你這種無知小兒，公子怎么會差遣的？”小君無以為顏。在他看來，公子和姐姐兩人都很痛苦，但此時也只得取出那張寫上潦草字跡的懷紙來送上?？障s雖有余怒，還是接受，讀了一遍，想道：“我脫下的那件單衫怎么辦呢？早已穿舊了的，難看死了?！庇X得很難為情。她心緒不安，胡思亂想。

軒端荻昨夜遭此意外之事，羞答答地回到自己房中。這件事沒人知道，因此無可告訴，只得獨自沉思。她看見小君走來走去，心中激動，卻又不是替她送信來的。但她并不怨恨源氏公子的非禮行為，只是生性愛好風(fēng)流，思前想后，未免寂寞無聊。至于那個無情人呢，雖然心如古井之水，亦深知源氏公子對她的愛決非一時色情沖動可比。因念倘是當(dāng)年未嫁之身，又當(dāng)如何？但今已一去不返，追悔莫及了。心中痛苦不堪，就在那張懷紙上題了一首詩：

“蟬衣凝露重，樹密少人知。

　似我衫常濕，愁思可告誰？”

(豐子愷譯)

【注釋】

① 住在西廂的小姐，人稱軒端荻，是伊豫介前妻所生的女兒。——譯注

② 填空眼，以及下文中的“雙活”、“劫”，都是圍棋里的名稱?！g注

③ 把橫二折、豎四折的紙疊成一疊，藏在懷內(nèi)用以起草詩歌或拭鼻。此種紙稱為懷紙。——譯注

【賞析】

《源氏物語》是日本人的驕傲。它是世界上最早的一部長篇小說，全書漢譯80萬字，成書于1001年至1008年之間，比我國的《三國演義》、《水滸》以及歐洲的長篇小說《十日談》還要早300年左右。它在日本文學(xué)史上具有無可替代的崇高地位，不但深刻地反映了日本平安朝時期攝關(guān)政治背景下宮廷皇室、貴族階級的生活全貌，有中古日本社會生活“百科全書”之稱，而且在藝術(shù)風(fēng)格、審美情趣等方面對后世影響極大。許多近、現(xiàn)代著名日本作家，包括諾貝爾文學(xué)獎獲得者川端康成在內(nèi)，在談到自己的創(chuàng)作成因時，無不提到《源氏物語》對他們的潤澤?？梢哉f，在日本文學(xué)傳統(tǒng)的形成與發(fā)展上，乃至在日本民族性格的塑造等涉及深層次文化傳統(tǒng)的傳承問題上，《源氏物語》都有著非同一般的開啟性重大影響。

本書所選章節(jié)，記述的是光源氏與貴族女子空蟬的一段情愛糾葛。此時的源氏正官場得勢，情場得意。他是桐壺天皇之子，其母為更衣，雖屬天皇后宮的四等妻妾，但因為源氏生得容光煥發(fā)，俊美飄逸，深受天皇寵愛；后來他又娶了左大臣之女葵上為妻，獲得左大臣一派政治勢力的支持，因此更加權(quán)勢顯赫。和當(dāng)時的許多貴族青年一樣，他把獵艷偷情視為生活的一項主要內(nèi)容，一面追逐上層貴族女子，由此覓取政治騰升的機遇；一面又漁獵中層貴族女子，借以排遣空虛，滿足欲望?？障s就是源氏早期追逐的貴族女子之一。

從選文中我們可以看到，源氏為捕獲空蟬可謂費盡心機。他召喚紀(jì)伊守前來，指名要空蟬的弟弟小君做自己的侍童，為的是方便打聽空蟬的日常起居，以便伺機張網(wǎng)捕獵。他對待小君恩威并舉，常帶他進宮，又給賞賜又做新衣，收買其心，但一旦做事不力，即予呵斥。同時，他又有意在小君面前泄露他與空蟬之間情意纏綿的蛛絲馬跡，謊言空蟬婚前早已經(jīng)與他相識相知，為日后差遣小君傳遞情書做好鋪墊。他乘空蟬丈夫不在家的日子，“選定一個應(yīng)向中川方面避兇的禁忌日，裝作從宮中返邸時突然想起的樣子，中途轉(zhuǎn)向紀(jì)伊守家去了”。對空蟬，他更是步步緊逼，情書不斷。他寫的和歌、情書并無過分輕佻挑逗之詞，倒是處處哀怨，嘆未能一睹芳容之惆悵，言不能當(dāng)面抒懷之痛苦，纏綿悱惻，哀艷動人。實際上，這正是源氏狡黠之處，他拿準(zhǔn)了唯有此才能捕獲空蟬的芳心。等時機成熟，他便本性畢露，強行闖入空蟬房間，意在奸宿。

源氏追逐空蟬，表面上看文雅風(fēng)流，情真意切，但實際上卻是當(dāng)時上層貴族青年男子排遣空虛，追求浮華享受的一種生活方式。源氏一生中追逐女子無數(shù)，其中絕大多數(shù)都像空蟬一樣，屬中層貴族女子，因為“唯有出于中品之家的女子，她們各自的性格，各自的風(fēng)致，顯露得很清楚，其間優(yōu)劣，千差萬別”，足可供他們一一漁色品嘗。興之所至，追逐嬉戲，一旦厭倦，隨意拋棄，不必害怕承擔(dān)責(zé)任，更不必擔(dān)憂政治后果，或夜訪晨歸，或娶來做妾，滿足欲望。選文中有一個非常典型的實例：在發(fā)現(xiàn)空蟬有意躲避不在房內(nèi)之后，便將錯就錯，與借宿的另一個貴族女子軒端荻恣意縱欲。他其實與軒端荻只是初遇，但因為軒端荻“膚色潔白可愛，體態(tài)圓肥，身材修長，鬟髻齊整，額發(fā)分明，口角眼梢流露出無限愛嬌之相，姿態(tài)十分艷麗”，又因為她“穿著一件白色薄絹衫，上面隨隨便便地披著一件紫紅色禮服，腰里束著紅色裙帶，裙帶以上的胸脯完全露出，樣子落拓不拘”，而源氏過去“不曾看見過女子不拘形跡地顯露真相的樣子”。可見在源氏心中，空蟬并沒有位置，與其他中層貴族女子一樣，只不過是填補空虛的玩物。源氏披著文雅風(fēng)流的外衣，以偷香竊玉、采花逐蝶為樂事，所謂情愛也只是他泄欲的借口而已。

但是，就這些貴族女子而言，所受的傷害則是致命的?？障s雖然拒絕了源氏，但內(nèi)心卻異常痛苦。因為源氏權(quán)勢顯赫，不能得罪，拒絕而又必須顧及源氏面子，使她每每陷于兩難；另一方面，這樣一個京城赫赫有名、貌美高貴的公子苦苦追求著她，每天遞來甜言蜜語的情書，使得她常常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想法。再看自己的丈夫，老態(tài)龍鐘，明知源氏的真實目的，卻腆著臉，一副乞討獻媚的丑態(tài)。兩相對比，不禁怨恨終生。

《源氏物語》塑造了一大群貴族女子，她們出現(xiàn)于源氏一生政治沉浮的不同時期，雖性格各異，命運卻幾近相同，無不以悲劇告終。作者紫式部懷著尊重、同情女性的感情，以細致的筆觸，勾畫出她們一生苦樂全由他人主宰的人際遭遇和精神苦悶，無情鞭撻了社會對婦女的殘害。但同時，她又對直接造成貴族婦女悲慘命運的光源氏，持欣賞的態(tài)度。在她的筆下，源氏聰慧敏捷，才藝過人，吟詩作畫，音樂舞蹈，均為上品。雖然她對源氏在情愛上的輕率態(tài)度也時有批判，但總體而論，依然認定他是一個貴族群中的佼佼者，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日本人完全接受了紫式部的這種態(tài)度。日本近代著名學(xué)者本居宣長就把光源氏比喻成“出于污泥的蓮花，只欣賞其美色幽香，忘掉污水臭泥”。這種評判傾向已經(jīng)融入日本人的審美情趣，我們甚至在川端康成《雪國》的主人公島村身上還可以看到源氏的影子。

《源氏物語》既是日本文化沉淀的產(chǎn)物，又是日本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所營造的藝術(shù)氛圍對日本文學(xué)的影響極大?！对词衔镎Z》在藝術(shù)格調(diào)上追求纖細、感傷、清淡和純真，在寫作手法上追求暗示、含蓄、朦朧和簡略。小說中的人物，往往郁悶多于開朗，失意多于高揚，陰柔多于陽剛，孤獨多于達觀，每一個人別有憂愁郁結(jié)在心中，排遣不去，發(fā)泄不能，心中有所向往，卻又往往無法如愿以償，于是，悲傷從中而來，失意、感傷、陰郁油然而生。這樣，造就出一種既溫柔又感傷，既平淡又哀愁的濃郁藝術(shù)氣氛；散發(fā)出一種難以言表的纏綿悱惻情緒。這種審美追求一直延續(xù)到日本的近現(xiàn)代文學(xué)，成就了日本民族文學(xué)別具一格的藝術(shù)特色。

(陳　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