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禹錫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秋。若問二妃何處所，零陵芳草露中愁。
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楚客一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

湘水與瀟水在湖南零陵(永州)合流，稱為瀟湘。“瀟湘神”即傳說中的唐堯二女，娥皇與女英，為虞舜的二妃?！八篡`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史記·五帝本紀》)娥皇女英隨舜不返，沒于湘水之渚，成為湘水之神。這段神話傳說，從屈原以來，就是詩人詞客歌詠的題材。永貞革新失敗后，劉禹錫貶朗州司馬，地在沅湘間，有感于屈原學習民歌作《九歌》之事，寫作了《竹枝詞》及此調(diào)。這兩首詞都緊扣二妃的傳說落筆，頗得騷人遺意。
“湘水流，湘水流”疊句唱嘆，聯(lián)系二妃的傳說，使人感到那不斷地流淌的不只是江水，“是儂淚成許”耶？九疑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南六十里，其中有以娥皇、女英名峰者。古人總是把她們的故事與秋天連在一起的：“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屈原《九歌·湘夫人》)大約這與秋天象征著離別衰落有關(guān)。詞人強調(diào)“至今秋”,也就賦予這個古老的故事以永久的魅力。二妃是追舜沒于水濱而不返的。所以作為湘水之神的形象，也是游蹤不定的魂靈。郭沫若的《湘累》中就寫到她們追尋舜帝之苦：“我們?yōu)榱怂獪I珠兒都流盡了，我們?yōu)榱怂缧膬涸缙扑榱恕訉渔i著的九嶷山上的白云喲！微微波著的洞庭湖中的流水喲！你們知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的所在喲？”白云和流水是不能回答問題的，而二妃的魂游也沒有定在。劉禹錫詞中恰好也問了這樣一個問題：“若問二妃何處所？”“零陵芳草”回答不了，而只好露中發(fā)愁。
第二首與前一首在詞意上是連續(xù)的。它一開始就用上了更富于詩意的民間傳說。晉張華《博物志》載：“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啼，以涕揮竹，竹盡斑?！薄短接[》卷九六二引《述異記》則云：“舜南巡不返，沒葬于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趕之不及，相思慟哭，淚下沾竹，文悉為之斑斑然。”可知斑竹上的淚痕，仍是湘妃哭舜的相思淚痕。所以此詞一開始就詠嘆道：“斑竹枝，斑竹枝，竹痕點點寄相思?！币韵掠致?lián)想到另一個傳說，據(jù)說湘靈還善于鼓瑟，那瑟聲竟不勝清怨，特別是在月夜，能使大雁為之不飛。(錢起《歸雁》))《楚辭·遠游》有“使湘靈鼓瑟”之句，唐時有《湘靈鼓瑟》的省試題目?？梢姶苏f源遠流長。因此詞末二句寫道：“楚客欲聽瑤瑟怨，瀟湘深夜月明時。”這境界，使人想起溫庭筠后來寫的《瑤瑟怨》:“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月輕。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可謂清絕怨絕。
兩首詞由于融入了民間傳說，意境優(yōu)美，情調(diào)纏綿，自稱絕唱。但問題在于此詩僅僅是發(fā)思古之幽情么？知人論世，恐不盡然。劉禹錫當時貶在湘南，有如屈原的被放，心情是并不平靜的，他有感于舜與湘妃的傳說，亦非偶然。蓋唐高祖號神堯皇帝，太宗受內(nèi)禪，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即稱之“虞舜”。而從屈原以來，就形成了夫婦關(guān)系喻君臣的比興傳統(tǒng)。因此，說《瀟湘神》在歌詠舜及二妃的傳說時，隱托著詞人對政治清明的太宗時代的懷念，及對中唐現(xiàn)實的殷憂，當不是無根之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