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侯、秦伯圍鄭^〔2〕,以其無禮于晉，且貳于楚也^〔3〕。晉軍函陵^〔4〕,秦軍氾南^〔5〕。佚之狐言于鄭伯曰^〔6〕:“國危矣，若使?fàn)T之武見秦軍^〔7〕,師必退。”公從之。辭曰^〔8〕:“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9〕!”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10〕。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11〕?！痹S之^〔12〕。夜，縋而出^〔13〕。
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14〕。若亡鄭而有益于君，敢以煩執(zhí)事^〔15〕。越國以鄙遠(yuǎn)^〔16〕,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17〕?鄰之厚君之薄也^〔18〕。若舍鄭以為東道主^〔19〕,行李之往來^〔20〕,共其乏困^〔21〕,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22〕,許君焦、瑕^〔23〕,朝濟(jì)而夕設(shè)版焉^〔24〕,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25〕,又欲肆其西封^〔26〕。若不闕秦^〔27〕,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28〕?！鼻夭f^〔29〕,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30〕,乃還。
子犯請擊之^〔31〕,公曰^〔32〕:“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33〕。因人之力而敝之^〔34〕,不仁；失其所與^〔35〕,不知^〔36〕;以亂易整^〔37〕,不武^〔38〕。吾其還也^〔39〕?！币嗳ブ?sup>〔40〕。
〔1〕本文選自《左傳·僖公三十年》,題目從一般選本。
〔2〕晉侯：晉文公，名重耳。秦伯：秦穆公，名任好。按晉、秦聯(lián)軍圍鄭，發(fā)生在僖公三十年(前630)。
〔3〕貳于楚：指鄭對晉懷有二心，親近楚國。
〔4〕軍：駐扎。函陵：地名，在今河南新鄭以北。
〔5〕氾南：氾水以南。其地與函陵相距不遠(yuǎn)。
〔6〕佚之狐：鄭國大夫。鄭伯：鄭文公，名捷。
〔7〕燭之武：鄭國大夫。
〔8〕辭曰：推辭說。主語是燭之武。
〔9〕無能為也已：不能做什么了。
〔10〕寡人：莊公的自稱。過：過錯(cuò)。
〔11〕意思說對燭之武個(gè)人也有不利。
〔12〕許之：答應(yīng)了鄭文公。主語是燭之武。
〔13〕縋(zhui):用繩子系著(從城墻上)放下去。
〔14〕既知亡矣：已經(jīng)知道要亡國了。
〔15〕敢以煩執(zhí)事：意思是那就勞請您的左右隨從進(jìn)行這場戰(zhàn)爭吧。執(zhí)事，字面上指秦伯左右辦事的，實(shí)指秦伯本人。表示對秦君謙敬的用語。
〔16〕越國：越過別國。鄙遠(yuǎn)：以遠(yuǎn)為鄙，以遠(yuǎn)方的土地作為自己的邊境。鄙，邊境之地。這里用為動詞。
〔17〕焉：何。陪：通“倍”,增益。鄰：指晉國。
〔18〕“鄰之厚”句：意思是鄰國(晉)的勢力強(qiáng)大也就等于您(秦)的力量削弱了。
〔19〕舍：留下。東道主：東路上待客的主人。按鄭在秦以東，故可在“東道”接待秦國過往使者。
〔20〕行李：亦作“行理”,外交使者。
〔21〕共：通“供”。乏困：指過往中所缺少的物資糧米等。
〔22〕嘗為晉君賜：曾經(jīng)對晉君施予恩惠。按這里是指秦國曾支持過晉惠公取得君位等事。賜：給予人恩惠。
〔23〕許：答應(yīng)給。焦、瑕：晉國二城邑名，在河南陜縣附近。
〔24〕“朝濟(jì)”句：意謂晉惠王早上渡河回國晚間就筑墻與秦國對抗。設(shè)版：指設(shè)置防御工事。版：古代打土墻用的夾版。
〔25〕東封鄭：以鄭為其東封，以鄭國為其東面的疆界。封：疆界。
〔26〕肆其西封：擴(kuò)展其西面的疆界。按秦在晉西面。肆：放恣。這里是恣意擴(kuò)展的意思。
〔27〕闕：虧損，損害。
〔28〕唯君圖之：請您考慮這件事。
〔29〕說：通“悅”。
〔30〕??子、逢(pang)孫、楊孫：三人都是秦國大夫。戍之：戍守鄭國。
〔31〕子犯：即狐偃，晉國大夫，晉文公的舅父。擊之：出擊秦國。
〔32〕公：指晉文公。
〔33〕“微夫”句：如果沒有那個(gè)人以力相助我不會有今天。按晉文公為公子時(shí)，曾在外十九年，后得到秦穆公的幫助，做了晉君。人：指秦穆公。
〔34〕因：依靠，憑借。敝：傷害。
〔35〕與：同盟者。
〔36〕知：通“智”。
〔37〕亂：指晉秦相攻戰(zhàn)。易：改變。整：指晉秦關(guān)系完好。
〔38〕武：威武。與“仁”、“知”一樣，也是當(dāng)時(shí)的一種道德觀念。
〔39〕吾其還也：我還是回去吧。
〔40〕去之：離開鄭國。之：指鄭國。
寫的是晉、秦兩個(gè)大國聯(lián)合討伐較小的鄭國，兵臨城下，鄭國形勢危急；然而，鄭大夫燭之武卻巧妙地說服秦穆公撤去軍隊(duì)，解除了鄭國面臨的威脅。全篇文字簡括而筆意繁富，敘事委婉而脈絡(luò)清晰。文中燭之武對秦穆公的一段說辭，針對性強(qiáng)，根據(jù)充分，分寸適當(dāng)，入情入理，既有說服力又有一定的感染力。《左傳》善于寫行人(使者)辭令，此亦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