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托人形以眩惑人目，而常試人。唯不能于鏡中易其真形耳。是以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鏡徑九寸已上，懸于背后，則老魅不敢近人?；蛴衼碓嚾苏撸瑒t當(dāng)顧視鏡中。其是仙人及山中好神者，顧鏡中故如人形。若是鳥獸邪魅，則其形貌皆見鏡中矣。又老魅若來，其去必卻行，行可轉(zhuǎn)鏡對之其后而視之，若是老魅者，必?zé)o后踵也，其有踵者，則山神也。
昔張蓋蹋及偶高成二人，并精思于蜀云臺山石室中。忽有一人，著黃練單衣葛巾，往到其前曰：“勞乎道士，乃辛苦幽隱于是。”二人顧視鏡中，乃是鹿也。因問之曰：“汝是山中老鹿，何敢詐為人形！”言未絕，而來人即成鹿而走去。
林慮山下有一亭，其中有鬼。每有宿者，或死或病。常夜有數(shù)十人，衣色或黃或白或黑，或男或女。后郅伯夷者，遇之宿，明燈燭而坐誦經(jīng)。夜半有十余人來與伯夷對坐，自共樗蒲博戲。伯夷密以鏡照之，乃是群犬也。伯夷乃執(zhí)燭起，佯誤以燭燼爇其衣，乃作焦毛氣。伯夷懷小刀，因捉一人而刺之，初作人叫，死而成犬。余犬悉走。于是遂絕。乃鏡之力也。
本文選自《抱樸子·內(nèi)篇》卷十七，全文荒誕不經(jīng)，所言皆為鬼怪變化，純屬“山中”奇談。葛洪一生以神仙養(yǎng)生為內(nèi)，儒術(shù)應(yīng)世為外，一面把道家術(shù)語附會到金丹、神仙的教理中，一面堅持儒家的名教綱常思想，對魏晉以來玄學(xué)清談風(fēng)氣表示不滿?！侗阕印穬?nèi)篇二十卷講的是前者，外篇五十卷記的是后者，它對醫(yī)藥學(xué)、化學(xué)的貢獻很大，又是較早的煉丹術(shù)著作。
《照妖鏡》一篇就文學(xué)性而言，是內(nèi)篇中的佳品。全文大致可分三個段落。第一段介紹鏡子的神奇作用，入山修煉的道士，都將一面九寸以上的明鏡掛在背后，使得山中的鬼怪不敢接近，凡照在鏡中的仙人和人是一類，而獸怪邪鬼則又屬一類，后者在鏡中是要現(xiàn)原形的。第二、三段是兩個獨立的故事，講的都是鏡子的實際妙用。一是張蓋蹋、偶高成二人同在四川云臺山的石室中精心修道，有人前來道安，卻被鏡子照出是一頭鹿。另一個故事則要驚險一些，一個叫郅伯夷的人到常鬧鬼的亭子里宿夜，是不是懷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壯志？作者沒有交待，但把他描寫得極為坦然，“明燈燭而坐誦經(jīng)”,這個細節(jié)顯示了作者的巧妙，何能如是？只為手中有那件寶貝，所以十幾個妖怪對面坐著，他仍能面不改色，從容地用火把它們趕走乃至殺死。作品以道家生活為背景，也從側(cè)面宣揚了物久成精的觀點。
中國的文化，以儒家為主要背景，崇尚大一統(tǒng)，凡事都希望有一種能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東晉年間，戰(zhàn)火頻仍，百姓生靈涂炭，面對無休止的動亂，人們只得寄希望于救世主。在這種宏觀、微觀的背景影響下，“照妖鏡”得以應(yīng)運而生，成了人們經(jīng)常用來聊以自慰的寶物。
葛洪授人以柄，以致有人稱郅伯夷那一段為“不怕鬼的故事”,力圖在整個荒誕不經(jīng)的故事中發(fā)掘出積極的意義。實際上是“人假鏡威”,可算一種變相的迷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種更具欺騙性的迷信。郅某人不身揣此鏡，是斷斷不敢前去送死的，而有了此鏡到時侯不顯靈，則更是無異于“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了。
照妖鏡的真正作用，在于剝奪人們思考與辨別的能力。這樣說來，本篇實在應(yīng)該算是“怕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