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

吳頭楚尾路如何？煙雨秋深暗白波。

晚趁寒潮渡江去，滿林黃葉雁聲多。

清順治十七年(1660)農(nóng)歷八月，詩人臨時充江南同考官，由揚州赴江寧(今南京)，九月因病又渡江歸揚州，乃有此詩。這首七絕描寫的是深秋于江寧渡江時所見景物。詩的意境凄冷清奇，蘊含著詩人凄涼的心緒。

詩首句“吳頭楚尾路如何”，即暗示欲歸揚州之意。“路”，實指江上歸路。此句有個難點即“吳頭楚尾”，應(yīng)該多花些筆墨說明：“吳頭楚尾”原指江西，江西位于吳地上游，楚地下游，如首尾相銜接，故稱，正如《方輿勝覽》所云：“豫章之地為吳頭楚尾?！钡娙舜藭r身在江寧，而“路”于第三句已明指是“渡江去”，與“豫章之地”“寥遠(yuǎn)不相屬”，該如何理解呢？這必須了解詩人的一個美學(xué)觀點，其《池北偶談》云：“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zhèn)、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寥遠(yuǎn)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指矣?！彼麖娬{(diào)的是詩人創(chuàng)作重在靈感的爆發(fā)，此時想象力異?；钴S，既可狀眼前之景，亦可虛構(gòu)情中之景，意中之象，對眼前之景物有所改造，以抒發(fā)性情。王維的雪中芭蕉圖與其詩即是。對這類詩畫不可以用“違反真實”加以指斥，應(yīng)該體會其內(nèi)在精神。因此“吳頭楚尾”亦屬于詩人“興會神到”之語，是其虛構(gòu)之地，讀者不可拘泥于字面來理解，因為它不似某些人章句，“但作記里鼓也”(《漁洋詩話》)。此處“吳頭楚尾”實際是指代長江下游之南京。詩人之所以這樣寫，乃是一時的靈感，而且增添了詩的典雅之致。詩首句是設(shè)問句式，問“路如何”，旨在引出下句，故次句答云：“煙雨秋深暗白波”。深秋的江上，歸路煙雨凄迷，又值傍晚時分，江中白波被雨霧暮色所遮掩，已看不清楚。江上歸路的境界顯得陰晦迷蒙，與詩人此時的心境相吻合。古人本有“秋士悲”(《淮南子·繆稱訓(xùn)》)的傳統(tǒng)，加之患病，詩人情緒郁悶，因此客觀自然之景亦被抹上主觀的愁苦色彩。

江上煙雨迷離，暮色陰晦，本不宜出航；但詩人歸心如箭，故欲趁江潮漲起之時，渡江回?fù)P州去。揚州雖不是故鄉(xiāng)，但那里畢竟有自己的安樂窩，只有回到自己官署才能安心養(yǎng)病。第三句之“寒潮”又是“秋深”的意象。詩后兩句特別是第四句又對“秋深”之景作具體描繪：“滿林黃葉雁聲多。”“黃葉”飄零，滿林鋪金；鴻雁南征，哀聲不斷。一著眼于江岸的視覺意象，一著眼于江天的聽覺意象，把深秋的蕭颯氛圍渲染得更濃重，充溢著悲涼之意。既然時已秋深，葉落雁歸，則自己亦該歸去了。詩在“雁聲多”中結(jié)束；而那“雁聲”又隱含催歸之意，有余音不盡之妙。

這首七絕結(jié)構(gòu)頗具特色，前兩句與后兩句都是先抒懷而后寫景，或曰先虛后實，重在以虛引實，又以實證虛，虛實結(jié)合。而仔細(xì)品味，又發(fā)現(xiàn)每一句詩或情中有景，或景中含情，都是一個情景相融的小境界，從而構(gòu)成全詩的深遠(yuǎn)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