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中《點絳唇》王安中

王安中

峴首亭空^①，勸君休墮羊碑淚^②。宦游如寄。且伴山翁醉^③。說與鮫人^④，莫解江皋佩^⑤。將歸思。暈紅縈翠。細織回文字^⑥。

注釋 ①峴(xiàn)首：山名，即湖北襄陽縣南的峴山。②羊碑：用“羊祜鎮(zhèn)守襄陽”典故。西晉初年名將羊祜鎮(zhèn)守襄陽，逢佳日必登峴山，因其有德政甚得軍民之心，羊祜死后，襄陽百姓為其立碑于峴山，見其碑者無不流淚，杜預(yù)因名為墮淚碑。③山翁醉：用“山簡醉酒”的典故。西晉人山簡，字季倫，“竹林七賢”之一山濤第五子，鎮(zhèn)守襄陽時，值天下紛亂，朝野俱危，山簡優(yōu)游卒歲，唯酒是耽，常爛醉如泥，醉則橫臥于車上，人稱“山公倒載”，后世以此形容名士狂放。④鮫人：神話中的人魚，傳說其眼淚流出為珍珠。⑤“莫解”句：用“江皋解佩”的典故，即《列仙傳》所記載的鄭交甫在漢江漢皋臺獲二神女解佩相贈的故事。漢皋臺，在襄陽城西，北臨漢江。⑥“細織”句：用前秦刺史竇滔之妻蘇蕙“織錦回文詩”的典故。

春山行旅圖(局部)【唐】李昭道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四〇)記載，本詞乃是作者為送友人韓濟之歸襄陽而作。上闋用西晉名將羊祜、名士山簡鎮(zhèn)守襄陽的典故表達宦海漂浮、人生如夢的末世情懷；下闋以思婦的視角，用鄭交甫江皋遇漢江二神女、前秦刺史竇滔鎮(zhèn)襄陽與其妻蘇蕙織錦回文詩的典故，婉曲地表達了對友人的思念之情。

本詞旨在贈送友人歸襄陽，因而作者處處以有關(guān)襄陽的歷史典故立意。上闋首二句以西晉名將羊祜鎮(zhèn)襄陽的往事表達作者對人去亭空、歷史無情、時光流逝而人生短暫的感嘆。據(jù)《晉書《羊祜傳》記載，西晉初年，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為滅吳作準(zhǔn)備，其鎮(zhèn)襄陽之時，“開設(shè)庠序，綏懷遠近，甚得江漢之心”，“吳人翕然悅服，稱為羊公”，其為人有德量，守信義，操尚清遠，德高謙雅，立身清儉，家無余財。羊祜體恤下屬，勤于民政，“在軍常輕裘緩帶，身不被甲，鈴閣之下，侍衛(wèi)者不過十?dāng)?shù)人”，頗有雅將風(fēng)度。羊祜性樂山水，每逢佳日必登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曾經(jīng)慨然嘆息對隨從說：“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后有知，魂魄猶應(yīng)登此也?！毖蜢锼篮螅尻柊傩沼趰s山羊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廟，歲時饗祭，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預(yù)因名為墮淚碑。本詞作者用典巧妙，借當(dāng)年羊枯登峴山的往事，感嘆江山依舊，人生無恒。

上闋次二句亦是作者對自己一生幾經(jīng)貶謫、宦海沉浮的心理寫照，用西晉名士山簡鎮(zhèn)襄陽而醉酒度末世的典故。山簡乃是“竹林七賢”之一山濤之子，性溫雅有其父遺風(fēng)。據(jù)《晉書《山簡傳》記載，西晉懷帝永嘉三年(309)，山簡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鎮(zhèn)襄陽。值西晉末年四方紛亂，天下分崩，朝野危懼，而“簡優(yōu)游卒歲，唯酒是耽。諸習(xí)氏，荊土豪族，有佳園池，簡每出游嬉，多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時有童兒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夕倒載歸，酩酊無所知?！边@種名士忘懷隱憂、醉酒以自娛的狂放風(fēng)度，或許正是作者歷經(jīng)坎坷、形神疲倦而向往的生活境界。

下闋作者巧妙化用典故，轉(zhuǎn)換角度，以思婦的角色表達作者對友人歸去襄陽的思念之情。據(jù)張華《博物志》(卷二)記載，“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此處“鮫人”指水居神女，也就是“江皋解佩”典故中的漢江二神女。據(jù)《列仙傳》等記載，鄭交甫在漢水漢皋臺下遇二女子，不知何許人，衣著華美，佩兩明珠，鄭交甫索要其佩，二女解佩贈之，鄭交甫受而懷之，才走數(shù)十步，佩不見了，回頭二女子也不見了。本詞于此處用典，旨在用二神女解佩相贈的字面意義，即思婦不希望其他女子對丈夫傾心相悅。下闋末二句用著名的前秦刺史竇滔之妻蘇蕙織錦回文詩的典故。據(jù)《晉書《竇滔妻蘇氏傳》記載，“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善屬文。滔苻堅時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為回文旋圖詩以贈滔。宛轉(zhuǎn)循環(huán)以讀之，詞甚凄惋”。再據(jù)唐武則天《織錦回文記》記載，竇滔曾寵愛歌伎趙陽臺，為其妻蘇蕙所恨，竇滔從流沙回朝后被前秦皇帝苻堅起用，“將鎮(zhèn)襄陽，邀蘇同往，蘇氏忿之，不與偕行。滔攜陽臺之任，絕蘇音問。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為回文，五彩相宣，瑩心耀目，縱橫八寸，題詩二百馀首，計八百馀言，縱橫反復(fù)皆成文章，其文點畫無缺，才情之妙，超古邁今，名曰《璇璣圖》”，寄送襄陽，竇滔覽錦字，感其妙絕，于是遣送趙陽臺到關(guān)中，派車馬迎接蘇氏，夫妻感情愈深。

全詞以有關(guān)襄陽的四個歷史典故立意，工致而精巧。上闋直接抒懷傳達對宦海別離、人生如寄寓的感嘆，下闋間接抒情表達對歸去襄陽的朋友真摯的友情。(張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