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 葉芝

我在路上碰見主教，

兩人高談了一番。

“你乳房已經(jīng)平而扁。

血脈也快要枯干；

快住進天國的大廈吧，

別再呆在臭豬圈?！?p>

“美和丑是近親”，我叫道，

“美丑唇齒相依。

心的高傲和肉的低賤

都證實這條真理?！?p>

我伙伴們雖死，但否認它，

墳或床都無能為力。

“當女人專注愛情之時，

她總會高傲自得，

但愛情卻把它的宿舍

設在排泄之所。

要明白凡事若要完美，

都必須先撕破。”

(飛白 譯)

《瘋女珍妮與主教對話》選自葉芝晚年的力作《可配為音樂的詞(組詩)》，是組詩中最為精粹的一首。組詩共二十五首，互相聯(lián)系，又各自獨立，讀者把這些詩連起來欣賞可以看到內(nèi)在聯(lián)系，分開閱讀每首詩也有自己的意義。

《瘋女珍妮與主教對話》共三節(jié)。第一節(jié)是主教說的話，不顧聽者的膩煩討厭，反復進行宗教的說教。主教把宗教的教義提高到極端的地步，以極端的思想和極端的語言，把靈與肉完全分離開，宣揚靈魂完全脫離肉體，精神完全脫離欲望，理性完全脫離本能，人完全脫離自我。他勸導瘋女珍妮趕快拋棄自己丑陋骯臟的肉體，而讓他所謂的高尚的靈魂、純粹的理性和抽象的人進入“天國的大廈”。他怒斥肉體、欲望、本能、自我是臭氣彌漫骯臟不堪的“臭豬圈”。他幾乎忘記如果沒有“臭豬圈”他怎么能來到這個世界？他怎么能夠成為主教？主教這種極端的語言和極端的說教，不能不叫人懷疑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和陰謀。因為他在宣揚人不要愛人，而要愛天國的主人，那么他主教本人當然就是天主的代表和化身，所以珍妮只有愛他，也必須愛他。即使珍妮已經(jīng)衰老丑陋，“乳房已經(jīng)平而扁，血脈也快要枯干”，他也并不放棄。所以，實際上主教對于“臭豬圈”的要求最為迫切、最為強烈、最為焦渴難耐、最為求之不得。

《瘋女珍妮與主教對話》的第二節(jié)和第三節(jié)是瘋女珍妮的回答，是她對主教極端的說教所進行的辯駁。瘋女珍妮是詩人塑造出來的戲劇性人物，詩人自己隱匿于瘋女珍妮之后。詩人葉芝曾提“面具理論”，讓詩歌中不同的人物表現(xiàn)詩人的創(chuàng)作意圖，這些人物在某種意義上則是詩人抒發(fā)胸臆的“面具”。瘋女珍妮就是這樣一個人物。詩篇中的珍妮因患瘋病，便說出了正常人所不能說出的話語。這正如魯迅先生的小說《狂人日記》，狂人說出了非狂人所不能說出的話語。瘋女珍妮如同伊麗莎白時代戲劇中伶牙俐齒機智饒舌的小丑，將詩人平時不便表達的世俗驚異的真知灼見說了出來。她拒絕主教極端非理的要求，決不把愛情與本欲即把天國大廈與臭豬圈完全割裂開來，針鋒相對地辯駁道：“美丑唇齒相依”，靈魂與肉體不可分離。她尖銳地指出“這條真理”，是高傲的心和低賤的肉、墳墓和床榻否認不了的真理。這就是說靈與肉共存，愛情與本欲相連，精神的人與肉體的自我是一個整體。她進一步指出肉體的愛與精神的愛不可分離，高傲的愛情脫離不了低賤的肉體。最后，瘋女珍妮歸結出普遍性的道理，一切事物的和諧是由于內(nèi)在的對立統(tǒng)一，一切事物的完美是由于內(nèi)在的矛盾依存，這就是愛和美的性質(zhì)。所以，瘋女珍妮說“要明白凡事若要完美，都不須先撕破”。

瘋女珍妮的看法是經(jīng)過終生的痛苦經(jīng)歷歸納出來的真理，丑陋干癟的老衰瘋女是真理的化身。我們從《可配音樂的詞(組詩)》中可以整理出這樣一個故事，即珍妮青春貌美時候，她曾經(jīng)被杰克和當時尚沒有成為主教的青年愛過，但是，她愛杰克而不愛后來成為主教的那個青年。結果，杰克得到了珍妮的愛情，也得到了珍妮的身體。于是，主教嫉妒至極，竟把杰克放逐了。而珍妮則依然忠愛著杰克，主教來的時候，她就向主教吐口水。所以，珍妮對主教的猙獰嘴臉看得最清楚，對愛情的了解也最為深刻，她的話語是以愛和生命為基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