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謝靈運

躋險筑幽居，披云臥石門。

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

裊裊秋風過，萋萋春草繁。

美人游不還，佳期何繇敦。

芳塵凝瑤席，清醑滿至尊。

洞庭空波瀾，桂枝徒攀翻。

結(jié)念屬霄漢，孤景莫與諼。

俯濯石下潭，仰看條上猿。

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

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

感往慮有復，理來情無存。

庶持乘日車，得以慰營魂。

匪為眾人說，冀與智者論。

詩題中的“石門”，在今浙江嵊縣。石瀨，石叢間的急流。謝靈運在石門建造了新居，這里四面都是高山，有迂回曲折的溪水和石叢間的急流，又有茂密的樹林和竹叢。這詩題，簡要地描繪了石門新居的環(huán)境特點。

詩的開頭四句為第一層，概寫石門新居的地形特點?！败Q險筑幽居，披云臥石門”，攀登上險峻的山嶺，建筑遠離塵世的新居；住在石門，猶如高臥在云層之中。躋險，攀登險峻的山嶺。披云，即人在云層中的意思，形容石門地勢高入云際。這兩句，一面點明詩題中所說的“石門新營所住”;一面又說石門高入云際，身居其間，猶如高臥云中，顯示出一種“與世無爭”的高蹈姿態(tài)。接著說“苔滑誰能步，葛弱豈可捫”，石路長滿蘚苔，誰能在此行走呢？想見一定人跡罕到；葛藤又非常脆弱，豈可抓持而攀登，可見攀登也并非容易。步，行走。捫，抓持。這兩句，可說是“躋險”的注腳，給“躋險”以生動形象的說明。

“裊裊秋風過”至“佳期何繇敦”四句為第二層，嘆好友之不歸。先說秋去春來，節(jié)序有準：“裊裊秋風過，萋萋春草繁。”微弱的秋風吹過以后，春草又長得十分繁茂了。裊裊，風力不強的狀態(tài)?！把U裊秋風過”，有《楚辭·九歌·湘夫人》中“裊裊兮秋風”的語意。當秋風微起時，湘君就引起了對于湘夫人的思念，所以此句有對友人思念之意在內(nèi)。萋萋，草色茂盛的樣子?！冻o·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惫湃苏J為在春草繁茂時，外出之人容易產(chǎn)生思歸的念頭。所以，“萋萋春草繁”一句，還有揣測友人一定會思歸的意思在內(nèi)。然而卻不見友人歸來，所以感嘆：“美人游不還，佳期何繇敦?！焙糜堰h游尚未歸來，怎能在佳期中聚會呢？美人，此指好友。繇，同由。敦，聚會的意思。

“芳塵凝瑤席”至“孤景莫與諼”六句為第三層，寫自己盼望好友歸來的情狀。先寫盼好友歸來徒然所作的準備：“芳塵凝瑤度，清醑滿至尊。”早已準備了瑩凈如玉的坐椅，可是落滿了輕塵；美酒早已斟滿了酒杯，可是也不見好友來飲。芳塵，即輕塵，用一“芳”字，給人以“美”的感覺。凝，落滿。瑤席，指瑩凈如玉的坐椅。清醑，美酒。塵尊，指即漂亮又名貴的酒器。繼而寫盼望的神態(tài)：“洞庭空波瀾，桂枝徒攀翻。眺望洞庭，只見洞庭湖空泛著波瀾，卻望不見友人的歸舟，攀弄著桂枝遠望，也是徒然延佇。洞庭，湖名，在湖南省境?！岸赐タ詹懀谩冻o·九歌·湘夫人》的句子“洞庭波兮木葉下”，渲染出盼望友人，而友人又蹤跡渺茫的情景。攀翻，指手兒攀玩翻弄著眼前的桂枝，而心里卻想念著遠方的友人。而現(xiàn)在徒攀桂枝，可見盼望之切；用一“徒”字，既說明延佇盼望之徒勞，又帶著失望的凄苦。“桂枝徒攀翻”，蓋襲用《楚辭·九歌·大司命》中“結(jié)桂枝兮延佇，羌愈思兮愁人”和《招隱士》中“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的語意。由于盼望徒然，所以接著便發(fā)出失望的悲嘆：“結(jié)念屬霄漢，孤景莫與諼。”仰望天空而思念不止，我孤身只影，也無人可替我消憂解愁。結(jié)念，思念不止的意思。屬，矚目，這里指仰望。屬霄漢，還有比擬與友人相隔如天壤之遠的意思在內(nèi)。孤景，即孤影。諼，忘?！肮戮澳c諼”，這一反問，又把思念之情往前推進一步。

“俯濯石下潭”至“林深響易奔”六句為第四層，照應詩題，描寫四面高山?！案╁绿?，仰看條上猿”，潭水清深，俯身澆濯，潭中倒影歷歷；仰望崖樹，可看到猿猴往來跳躍的奇捷姿態(tài)。這兩句，一句寫水，一句寫山。后兩句“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是說天色未晚，可已聽到晚間的暴風聲；天明之后，要很晚才能見到初出的太陽，真是自非亭午時分照不到陽光?！霸缏劇钡摹霸纭?，不是指一天中的早晨，是及早、預先的意思。夕飆，晚間的暴風?！巴硪姟钡摹巴怼?，不是指一天中的夜晚，是遲緩的意思。暾，太陽初出的樣子。這兩句，一寫聞，一寫見，說明日照時間極短，側(cè)面寫出了四周山高。繼而又進一步描寫說：“崖傾光難留，林深響易奔?！鄙窖露盖停匀照諘r間極為短暫；林木繁茂，所以野風振木的聲勢更覺浩大。這兩句，一寫見，一寫聞，充分寫出了山崖陡峭、林木繁茂的特點。這一層的六句，從幾種不同的角度描寫四面高山的特點，渲染了一種荒涼、孤寂的氣氛，進一步襯托出作者的孤獨。

“感往慮有復”至“得以慰營魂”四句為第五層，作者以玄理自慰?！案型鶓]有復，理來情無存”，有感于已逝的歲月，而憂慮又回復到出生之前的狀態(tài)；然而懂得這一道理之后，憂慮之情也就消失了。《老子》十六章：“萬物并作，吾以觀復。老子認為萬物循環(huán)往復是自然規(guī)律。這兩句詩，作者就以《老子》的理論來自慰?！笆殖巳哲?，得以慰營魂”，庶幾乎可用“乘日車”的說法，得以安慰自己的心境。庶，庶幾，差不多。持，用?！俺巳哲嚒?，意謂隨著時光的過去而一任自然。《莊子·徐無鬼》：“(牧馬》小童曰：‘……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游于襄城之野?！惫笞椤叭粘龆危杖攵ⅰ薄I魂，心府，心境，精神所寄托的地方。這兩句，作者以《莊子》的理論來自慰。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必然規(guī)律，活著的人也不必為此而大為憂傷。謝靈運對這一道理的懂得，果然一面是深受《老子》、《莊子》的影響，一面也是從他親身經(jīng)歷的感受中所得，這真所謂“經(jīng)事還諳事，閱人如閱川”。

詩的最后二句為第六層，感嘆玄理又無人懂得?！胺藶楸娙苏f，冀與智者論”，上面所說的玄理，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因此也不必與一般人去說，只希望找哲學家談論去。這兩句，襲用了司馬遷《報任安書》中“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的意思，既有目空世人的神情，又有狐獨寂寞的感嘆。

謝靈運善于描寫山水景物，在這首詩中，可見一斑。詩中比較注重對偶、藻飾，詞彩比較華麗，但亦不乏雕琢痕跡。詩的結(jié)尾部分，明顯帶有玄言詩的遺風，并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