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伐竹翁在竹筒中發(fā)現(xiàn)一個三寸長的美貌女孩。三個月后女孩長成姿容艷麗的青年女子，取名為嫩竹輝夜姬。聞其艷名，求婚男子蜂擁而至，其中石作皇子、車持皇子、右大臣阿部御主人、大納言大伴御行、中納言石上麻呂五人最為熱烈。輝夜姬許諾：五人中誰能尋覓到天竺如來佛的石缽、蓬萊的玉枝、中國的火鼠裘、龍首明珠、燕子的安產(chǎn)貝，就和誰成婚。為了得到輝夜姬，五人花樣百出，要么用蒙蔽手段以假充真，要么費盡心思，徒費氣力，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最終都遭到失敗。天皇聽說輝夜姬美艷，企圖憑借權(quán)力逼婚，最終也沒有成功。但天皇仍頻投書信，向輝夜姬述說思念之情，贏得她的芳心。輝夜姬原是月宮中的仙人，雖十分留戀世俗的生活，向往與天皇之間的愛情，但最終還是不得不升天回到月宮。故事在天皇命人焚毀輝夜姬贈送給他的不死之藥中結(jié)束。

【作品選錄】

話說天皇聽聞輝夜姬的美貌蓋世無雙，一天，他對內(nèi)侍中臣女官房子說：“聽說有個名叫輝夜姬的女子，對愛慕她的男子都視為仇敵，決不下嫁。你去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p>

房子奉旨退出皇宮，來到伐竹翁家里，伐竹翁恭敬地相迎。內(nèi)侍女官房子對老嫗說：“皇上說，你家的輝夜姬容貌優(yōu)美，特地令我前來看看?！?p>

老嫗說：“那樣的話，讓我就去對她說?！毙醋哌M(jìn)內(nèi)室，對輝夜姬說：

“好孩子，趕快出去與皇上的使者照照面！”

輝夜姬答道：“我長得并不美，怎么可以出去會見皇上的使者呢？”

老嫗說：“瞧你說這話，好生無禮呀！對皇上的使者，難道可以怠慢嗎？”

輝夜姬回答道：“我這樣說，并沒有得罪皇上呀。”她毫無要會見使者的意思。

老嫗心想，這孩子是我一手撫育長大的，我平素如同親生女兒一樣地呵護(hù)她，可是如今她竟?jié)M不在乎地出言頂撞我。老嫗想責(zé)備她，卻又于心不忍。

于是，老嫗折回外間對使者女官說：“實在遺憾，我家姑娘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脾氣倔強(qiáng)，怎么也不肯出來相見呢?！?p>

使者女官嚴(yán)詞責(zé)備說：“然而，皇上口諭，要我一定來看看。我如果看不到她，是無法回去交差的。在這國土內(nèi)的臣民，難道可以不聽從皇上的口諭嗎？你們的話太沒道理了?！?p>

但是，輝夜姬聽了這話，非但堅決不聽從，而且還回應(yīng)說：“如果說我違背了皇上的口諭，那就請他立即把我殺了吧！”

這位使者女官也無可奈何，只得回宮啟奏天皇。天皇聽罷說：“這樣的心腸，是可以殺死許多人的！”當(dāng)時作罷，不再追究?？墒牵潞笥窒耄骸半y道朕要輸給這個脾氣倔強(qiáng)的女子嗎？”于是，一天，天皇召伐竹翁前來覲見，并對他說道：

“把你家的輝夜姬送到這里來！聽說她的容貌長得非常美麗，朕曾派使者前往看她，但結(jié)果卻是徒勞，她拒絕不見，如此無禮的行為能寬恕嗎？”

伐竹翁誠惶誠恐回稟道：“這女孩子，恐怕是不肯進(jìn)宮的。小人實在是無可奈何。不過，且讓小人回去再規(guī)勸吧。”

天皇聽罷，說道：“這女孩是你一手撫育長大的，難道你就不能隨心做主嗎？如果你把這女子送進(jìn)宮來，朕封你一個五位官爵?！?p>

伐竹翁興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好生規(guī)勸輝夜姬，他說道：“皇上對我如是說，難道你還不答應(yīng)嗎？”

輝夜姬回答道：“無論如何，我決不進(jìn)宮侍候，如果再要強(qiáng)迫我，我就要銷聲匿跡了。你盼我進(jìn)宮侍候，以便加官晉爵，那我就一死了之?！?p>

伐竹翁軟下心來，說道：“千萬不要這樣做，我怎能為了加官晉爵，而讓我的孩子去死呢，這成什么體統(tǒng)。可是，你為什么那樣厭惡進(jìn)宮侍候，何必非要去死不可呢?！?p>

輝夜姬答道：“如果你還以為我是在誆騙你，那你就把我送進(jìn)宮侍候，看看我究竟會不會死去。此前有許多人真心誠意、長年累月地追求我，我都讓他們的愿望成為泡影。天皇的口諭，這才幾天的事，如果我答應(yīng)了，豈不讓天下人恥笑?！?p>

伐竹翁回答道：“天下之事再怎么大，也沒有你的生命危險大。那么，讓我再次進(jìn)宮向天皇啟奏，說你不肯進(jìn)宮侍候便是?！?p>

于是，伐竹翁再次進(jìn)宮，啟奏皇上說：“上次陛下賜諭，小人萬分感激，遂立即回家規(guī)勸小女進(jìn)宮侍候。豈料這女孩說：‘若要我進(jìn)宮，我寧愿死?！@孩子原本就不是造麻呂我親生的，是我在深山中發(fā)現(xiàn)的，她的秉性非同凡人?！?p>

天皇聽了說道：“造麻呂，你家就在山腳下吧，讓朕到山中狩獵，然后闖入你家去看看輝夜姬，如何？”

伐竹翁造麻呂啟奏道：“這是絕好的主意。當(dāng)她悠閑地坐在家里的時候，陛下突然駕臨，便看到她了。”

于是，天皇連忙擇日，外出山中狩獵。天皇駕臨輝夜姬家，只見在四射的光輝中，端坐著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天皇心想：“正是此人了?！北阆蛩哌^去。輝夜姬站起身來，欲逃至內(nèi)室，天皇走上前去，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她用另一只衣袖遮掩住臉兒。但是，天皇已經(jīng)清楚地看到了她的容顏，并為她那副舉世無雙的美貌魂牽夢縈了。

“放開我！”輝夜姬說。

天皇豈肯放手，輝夜姬啟奏道：

“我此身，若是在此國誕生，自當(dāng)侍候陛下，可是我不是這國土上的人，皇上硬拉我走，我是難以從命的。”

天皇說：“哪有這種道理，朕還是要帶你走?！?p>

天皇令人將輦拉過來，企圖把輝夜姬拉到輦中。說也奇怪，此時，輝夜姬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天皇想：“期望落空，實在遺憾呀?！庇窒耄骸八嫒绶ブ裎趟f，并非一般凡人。”于是，說道：

“那么，朕就不帶你走了。你快快現(xiàn)身，讓朕再看上一眼，然后朕就回去。”

于是，輝夜姬就現(xiàn)出了原形。

天皇越看越神魂顛倒，難以壓抑住對她熱烈的戀慕之情，然而卻無可奈何。天皇感謝伐竹翁造麻呂讓他看到了輝夜姬，高興地褒獎了他。

于是，伐竹翁欣喜地舉辦了盛大的饗宴，招待皇上的隨從百官。天皇留下輝夜姬，自行回宮去，心中實在戀戀不舍，深感遺憾，身雖離開，心卻依然留在輝夜姬身邊。他登上輦后，作歌一首贈輝夜姬，歌曰：

歸輦空蕩愁滿懷，

只因姬君不理睬。

輝夜姬答歌，曰：

蓬門蓽戶樂長住，

瓊樓玉宇不羨慕。

天皇看了這首歌，頓覺指望落空，越發(fā)不想回去。然而，又不容犯忌在外過夜，無可奈何，只好起駕回宮。

從此以后，天皇覺得常年侍奉在他左右的女子們，簡直無法與輝夜姬媲美，即使女官中號稱美人者，與輝夜姬相比，也黯然失色。天皇心系輝夜姬，朝朝暮暮只顧獨居一處，非不得已也不愿駕臨皇后或女官房中。他常給輝夜姬寫信，傾吐衷腸。輝夜姬也寫了熱情的回信。此后，隨著四季變遷，天皇對花卉草木的變化，有感而發(fā)吟詠的歌，都一一差人送給輝夜姬。

這樣，天皇與輝夜姬彼此通信，互相交心傳情，不覺已過三年。某個早春之夜，輝夜姬觀賞月色之美，異乎尋常地突然落入沉思。家人規(guī)勸說：

“觀看月亮的臉兒，是忌諱的?！?p>

可是，輝夜姬不聽從，乘人不在之時，又去觀看月亮，并且哭得很是傷心。

七月十五之夜，輝夜姬從深閨中出來觀月，她的神態(tài)極其悲切，她身邊的家人看見了，就去告訴伐竹翁說：

“輝夜姬平?？傇敢鈱χ铝帘瘋?，最近的樣子更加非同尋常，常常陷入沉思，深深地哀嘆。應(yīng)該好好地注意?。　?p>

伐竹翁聽罷，便對輝夜姬說：“你究竟有什么心事，竟如此陷入沉思，憂傷地觀望月亮？你的境遇很如意美滿嘛?！?p>

輝夜姬答道：“不知怎的，我只要觀看月亮，就不由地對這人世間甚感不安、甚感哀傷。為什么會嘆息，沒什么可嘆息的啊。”

卻說有一天，伐竹翁走進(jìn)輝夜姬的房間里，看見她還是陷入沉思，不禁說道：“我的寶貝女兒呀！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所想的究竟是什么？”

輝夜姬答道：“我沒有在想什么，只是覺得內(nèi)心一陣莫名的不安?！?p>

伐竹翁說：“我勸你不要觀看月亮了，你觀看月亮，就露出一副沉思冥想的神色?！?p>

輝夜姬答道：“我怎能不看月亮呢？”

于是，只要月亮一出來，輝夜姬照舊端坐在廊道前嘆息，落入沉思。說也奇怪，沒有月亮的夜晚，輝夜姬沒有露出沉思冥想的神色。有月亮的夜晚，她總是嘆息、沉思、乃至哭泣。丫鬟們看見這番情景，就悄悄議論說：

“她肯定還是在擔(dān)心什么事?！?p>

輝夜姬的雙親和家人，都毫無所知。

臨近八月十五的一天晚上，月亮出來了，輝夜姬又端坐在廊道上，傷心地痛哭了起來。她竟不顧旁人在場，哭得十分傷心。雙親見此情狀，都嚇壞了，連忙問她：

“為了何事？”

輝夜姬抽泣著答道：“我老早以前就想告訴你們了。只是擔(dān)心我說了，您二老勢必傷心欲絕，因此遲至今日沒有說出來。然而總不能永遠(yuǎn)拖下去，現(xiàn)在不能不把全部情況告訴你們了。我本不是這世間的人，而是月宮中的人，由于前世某種緣分，被遣到這人世間來?，F(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這個月的十五日，我故國的人將要來迎接我。這是非去不可的。此事會使你們悲嘆、傷心，我也覺得難過，從今年春天開始，我就獨自煩惱、沉思、嘆息?！闭f罷，放聲痛哭起來。

伐竹翁聽了這番話，說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原本是我在竹林中發(fā)現(xiàn)的。那時你只有油菜子一般大，我把你撫養(yǎng)成和我一般的高，現(xiàn)在究竟是誰要來迎接我的孩兒啊！?這是絕對不可以的！”說著，他號啕大哭起來。接著又說：“還不如讓我先死去吧！”此情此景，實在是不勝其悲啊。

輝夜姬說：“我是月宮中的人，那里有我的父母，我從月宮到這國土里來，原本只打算作短暫的停留，但是終究還是呆了好幾年，我對月宮中的父母并不怎么思念，倒是覺得在這里呆慣了，可親可愛。我對回月宮一事，并不感到特別高興，只是覺得悲傷，我實屬出于無奈，不得不告別的呀！”

輝夜姬說罷，與伐竹翁和老嫗一起抱頭痛哭。幾個長期相伴輝夜姬的女仆，回想起這位姑娘人品高尚，心地善良，令人肅然起敬，如今聽說就要分別了，不免依依不舍，不勝悲傷，連滴水也不欲進(jìn)食了。她們與伐竹翁和老嫗一樣，相對而泣，悲嘆不已。

且說，天皇聞知此消息，即派使者到伐竹翁家來探問。伐竹翁出來迎接使者，只顧悲傷，痛哭。伐竹翁為此事過度憂傷，以至須發(fā)變白了，背駝了，雙眼也紅腫潰爛了。在使者看來大概是由于過度悲傷，勞心傷神，以致忽然變老了。使者向伐竹翁傳達(dá)了皇上的口諭：

“皇上問：‘聽聞近來輝夜姬常常陷入沉思，傷心悲痛，是真的嗎？’”

伐竹翁抽泣著回答道：“承蒙皇上掛心，不勝惶恐。本月十五日，月宮將派人前來迎接輝夜姬。我想懇請皇上于本月十五日派兵前來，如果月宮的人來了，就把他們逮捕起來，不知是否可行？”

使者回宮，據(jù)實將伐竹翁的情況和他的懇求，都啟奏了皇上。天皇聽罷，說道：“我只見過輝夜姬一面，至今尚且難以忘懷，何況老翁與輝夜姬朝夕和睦相處，如果輝夜姬被人接走了，叫他如何受得了??！”

到了八月十五日這天，天皇任命中將高野大國為欽差大臣，命令各御林軍選出六個大軍共二千人，由欽差大臣率領(lǐng)，開拔到伐竹翁家。大軍一到伐竹翁家，便部署千人在陸地上，千人在屋頂上，再加上伐竹翁家的眾多家丁，分別把守各個角落，做到滴水不漏，讓對方無空子可鉆。這些擔(dān)當(dāng)守衛(wèi)者，一個個手持弓箭。室內(nèi)則由女仆們值班，嚴(yán)加把守。

老嫗則緊抱住輝夜姬，躲在圍著像倉庫般厚泥墻的房間里，伐竹翁把房門鎖上，站在房門前守護(hù)。伐竹翁說：

“這地方如此嚴(yán)密把守，豈能輸給天上人。”接著，又對屋頂上的士兵說：“你們?nèi)绻匆娍罩杏腥魏物w行物，哪怕是一星半點，都要立即射殺勿論。”

守衛(wèi)的士兵們說：“如此嚴(yán)密把守，就連一只小蚊子也難飛過，我們會立即射殺，曝尸?！?p>

伐竹翁聽了此言，確信萬無一失了。

然而，輝夜姬聽了此言，說道：

“無論關(guān)閉得多么嚴(yán)實，守衛(wèi)得多么充分，但戰(zhàn)斗對月宮的人來說，是毫無作用的。用弓箭是射不中他們的，即使如此緊鎖密閉也無濟(jì)于事，月宮的人一到，鎖自然會立即開啟。這里的士兵縱然勇猛善戰(zhàn)，但一遇見月宮里的人，那股勇猛善戰(zhàn)的氣勢，就會立即煙消云散，變得毫無作為了?！?p>

伐竹翁火冒三丈，說道：

“等月宮里的人前來迎接，我就用我的長指甲剜出他們的眼球，揪住他們的頭發(fā)，讓他們倒栽蔥，然后扒下他們的褲子，讓他們當(dāng)眾出丑?！?p>

輝夜姬說：“您不要那樣大聲說話，讓屋頂上的武士們聽見了，多么難為情。我辜負(fù)了你們長期以來的撫育之恩，行將歸去，實是遺憾萬分。由于前世的緣分，我得以在這里居住了一段時間，每當(dāng)想到不久即將分別離去，心中不勝悲傷。我因為一想到雙親的養(yǎng)育之恩未報，歸途中必定不堪痛苦。因此，近日來，每當(dāng)月亮出來的時候，我就走到廊道前祈愿，懇求讓我在這里再多住一年，哪怕至少讓我呆到年底。然而，未得允許，我才如此陷入沉思、嘆息的。這使得你們?yōu)槲揖拘?，我行將離去的悲傷，實在是難以忍受。月宮中的人都非常美麗，又不會衰老，還無憂無慮。我不久將要到那里去，可是我絲毫不感到快樂。倒是快要離開你們兩位年邁體弱的親人，我覺得非常悲傷，戀戀不舍啊！”說罷，熱淚盈眶了。

伐竹翁說：“不要說這些令人傷心斷腸的話了，無論多么美麗的人來迎接你，你都不必?fù)?dān)心。”伐竹翁妒恨月宮中的人。

良久，時近子夜，伐竹翁家四周驀地光芒四射，甚至比白晝還明亮，這光輝比滿月的亮光更亮上十倍，甚至可以把人的毛孔都照得能看得一清二楚。這時，只見月宮的人騰云駕霧而降，在空中排列開來，離地僅五尺光景。伐竹翁家里的人，無論是屋內(nèi)或屋外的人，目睹此番情景，都像著魔似的，全然喪失對抗的能力，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盡管能舉起弓箭，但胳膊卻毫無力氣，眼看就要癱軟下來。其中有幾個特別強(qiáng)悍者，強(qiáng)打起精神把箭射了出去，箭頭卻不知射向何方。戰(zhàn)士全然喪失戰(zhàn)斗力，一個個只覺渾渾噩噩，相互顧盼，默默無言。

這時候，只見離地五尺，當(dāng)空排列的人們，裝束綺麗，容貌端莊，無與倫比。他們帶來一輛飛車，車頂上張著綾羅蓋面。這些天人之中有一個王者模樣的人，向家中喊道：

“造麻呂！快到這里來?！?p>

剛才還神氣活現(xiàn)的造麻呂，此刻卻像喝醉了酒，伏地而行，拜倒在地上了。天人對他說道：

“你好幼稚??！只因為你積功德，所以造就你成為富翁，助你獲得許多黃金，讓輝夜姬暫時在你家生活，你的境遇已經(jīng)整個改換了面貌。輝夜姬只因在月宮犯了些罪過，所以命她暫時寄身在你這卑賤之地，現(xiàn)在輝夜姬的罪限已終。我來迎接她回去，你不必哭泣、悲嘆?？彀演x夜姬交出來吧！”

伐竹翁答道：“你說讓輝夜姬暫時寄身在我家，可是我撫養(yǎng)輝夜姬長大成人，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也許你所說的輝夜姬，是降生在另一個人家的輝夜姬吧?！?p>

伐竹翁接著又說道：“?。∥疫@里的輝夜姬，現(xiàn)在身患重病，決不能出門。”

天人不作答，竟把飛車?yán)椒ブ裎碳业奈蓓斏?，喊道：“來！輝夜姬，不要只顧長久居住在這種污穢的地方了！”

這時候，圍著像倉庫般厚實泥墻的房屋，那上了鎖的門，應(yīng)聲自動打開了，格子窗等也都自行敞開了。被老嫗緊緊地抱住的輝夜姬，此時也自動翩翩然地走了出來。老嫗想要拽住她，不讓她走，但無論如何也拽不住，老嫗只有白白地仰望著，哭泣不已。伐竹翁心亂如麻，無奈地號啕痛哭。

輝夜姬走到伐竹翁面前，對他說道：“我縱然不想回去，也不能不回去。現(xiàn)在，就請您目送我升天吧！”

伐竹翁說：“現(xiàn)在我已悲痛欲絕，怎么能目送你升天？你拋棄了我這老人而升天，叫我怎么辦呢？不如把我也一同帶去吧?！闭f著，哭倒在地。輝夜姬苦惱至極，不知如何是好。

后來她對伐竹翁說：“那么，讓我寫一封信留下來。您想念我的時候，就請拿出這封信來看看。”說罷，潸然淚下，提筆寫信。她在信里寫道：

“如果我是生長在這個國土里的人，我一定會侍奉雙親直到百年，決不會有今日的悲傷別離。這并非我的本意，實在是遺憾萬分！現(xiàn)在我把脫下來的衣服留下來，作為我的紀(jì)念物。此后每逢月亮當(dāng)空的晚上，請你們看看月亮吧。我現(xiàn)在舍棄你們而升天，心情宛如整個人從蒼穹掉落到地面上一樣??！”她寫罷將信放置了下來。

這時，只見一位天人拿著箱子來，一個箱子里裝著天之羽衣，另有一個盒子裝著不死之藥。這位天人說：“這壺中的藥送給輝夜姬吃。因為她吃了污穢之地的許多食物，心情定然很壞，吃了這藥就可以排除。”說罷，便把藥送給輝夜姬。輝夜姬嘗了嘗，把余下的塞進(jìn)了她脫下的衣服里，想送給伐竹翁。但那天人加以阻止，立即取出那件天之羽衣來，正要給她穿上。這時，輝夜姬說道：

“請稍等！”又說：“穿上這件衣服的人，心情將會完全改變?，F(xiàn)在我還有些話要說呢?！闭f著，拿起筆來寫信。天人等得不耐煩，說道：“時候不早了?！?p>

輝夜姬答道：“不要說不近人情的話呀！”便十分文靜而又從容地給皇上寫信。信中寫道：

“承蒙皇上派遣許多人來挽留我升天，但是天心不遂人意，定要迎接我回去，實在無可奈何。我深感遺憾，也很悲傷。以前皇上敕令我進(jìn)宮，我沒答應(yīng)，就是因為我身有如此復(fù)雜情節(jié)的緣故，所以不顧皇上掃興，堅決拒絕，實屬無禮之至，今日回想起來，不勝惶恐?！弊詈?，附歌一首曰：

身著羽衣升天去，

回憶君王誠可哀。

她在信中添加壺中的不死之藥，擬把中將請來，托他轉(zhuǎn)呈天皇。一個天人便拿了信，送交欽差中將代轉(zhuǎn)呈給天皇，中將接受了。與此同時，這天人忽然將天之羽衣讓輝夜姬穿上。輝夜姬穿上了天之羽衣，便不再想起伐竹翁的悲嘆和傷心之事。因為穿了這件天之羽衣，就會喪失一切人間的感情。輝夜姬立刻坐上飛車，約有上百天人拉著這車子，就此升天去了。

此后，伐竹翁、老嫗悲嘆、傷心得流出血淚，那也白費，也毫無辦法了。別人把輝夜姬留下來的信讀給伐竹翁聽。伐竹翁說：“我為什么還要愛惜這條命呢？我們還為誰而活在這世間呢？什么都不需要了。”

伐竹翁病倒了，但他卻不肯服藥，不久便臥病不起了。

欽差中將率領(lǐng)一班人回到皇宮，他把不能對天人作戰(zhàn)和不能挽留輝夜姬的情況，詳細(xì)地向天皇奏明，并把裝有不死之藥的壺和輝夜姬致天皇的信函，一并呈上。天皇御覽后，非常悲傷，從此不進(jìn)飲食，廢止歌舞、管弦等游興。

一天，天皇召集公卿、大臣們，詢問他們：“哪一座山最接近天？”有人啟奏：“駿河國的山，離京城最近，而且最接近天?！碧旎时阕鞲枰皇?，曰：

不能再會輝夜姬，

不死靈藥有何益。

天皇把這首歌裝在輝夜姬送給他的不死之藥的壺中，交給一個使者。這敕使名叫調(diào)石笠，天皇敕命他將那首歌和那尊壺，帶到駿河國那座山的山頂上，將這首歌連同輝夜姬送給他的裝著不死之藥的壺一起燒毀。調(diào)石笠奉了敕命，率領(lǐng)大隊人馬，登上山頂，奉旨行事。從此以后，這座山就叫做“富士山”。這山頂上噴出來的云煙，直升云霄，至今不止。這就是自古承傳下來的故事。

(唐月梅譯)

【賞析】

上述選文囊括了全書的高潮和結(jié)局部分，內(nèi)容既有天皇仗勢逼親的丑態(tài)，輝夜姬不畏強(qiáng)權(quán)、反抗強(qiáng)暴的可貴精神，又有她眷戀塵世，與天皇依依不舍的情感糾葛。如果說作品前面部分的智斗庸俗求婚者刻畫出輝夜姬的聰慧、機(jī)智和靈性，那么這部分內(nèi)容更多地展示了人性化的心理和精神層面，為我們勾畫了一位內(nèi)心情感豐富復(fù)雜、有血有肉的美少女形象。

在所選文字的第一部分，面對天皇使者的趾高氣揚、頤指氣使，以及天皇本人的逼迫，輝夜姬表現(xiàn)出了堅貞的品質(zhì)。她寧可冒著被天皇誅殺的危險避而不見使者，對于天皇企圖強(qiáng)行拉她到輦中的行為，她也以隱身的方式來反抗。同時，她又用歌來表明心跡，以絕天皇的妄想：“蓬門蓽戶樂長住，瓊樓玉宇不羨慕?！币粋€“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的少女形象在這首歌中得到了完美的體現(xiàn)。

如果故事到這里戛然而止，那么這篇物語的文學(xué)價值將會大打折扣。因為這樣一來便落入常見的民間故事俗套，即貧寒少女如何反抗權(quán)貴，抵抗暴力，人物性格也難免顯得單薄?！吨袢∥镎Z》的可貴之處在于它所展示的人物性格要遠(yuǎn)為深刻、豐富。返回月宮是輝夜姬的必然歸宿，她無法抗拒命運，但內(nèi)心卻對現(xiàn)世充滿留戀之情。她望月傷懷，說：“我對月宮中的父母并不怎么思念，倒是覺得在這里呆慣了，可親可愛。我對回月宮一事，并不感到特別高興，只是覺得悲傷，我實屬出于無奈，不得不告別的呀！”人世間的親情，可親可愛，遠(yuǎn)勝于月宮的冷清凄切。她與伐竹翁的分別，就是父女之間的生離死別，彌漫著戀戀不舍的離愁別緒，讓人感動。

輝夜姬性格中有反抗權(quán)貴、堅守貞潔的一面，也有渴望真誠愛情的一面。她拒絕了天皇強(qiáng)迫的寵幸，但并沒有拒絕與天皇的真誠交流；雖不與天皇見面，兩人卻鴻雁傳書，彼此互相交心。這里天皇沒有了起初仗勢欺人的逼迫，有的只是對所愛女子真誠的傾訴和交流。天皇哀傷于輝夜姬的永別，即使是不死之藥也不能讓他動容：“不能再會輝夜姬，不死靈藥有何益。”而輝夜姬升天前寫給天皇的和歌稱：“身著羽衣升天去，回憶君王誠可哀?！边@里的天皇一反通常民間故事中作為豪強(qiáng)代表的惡劣形象，盡管之前他出于對自己身份權(quán)威的自信，一度想通過強(qiáng)力來獲得輝夜姬，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懷著失落和憂傷一直與輝夜姬保持通信，他甚至答應(yīng)伐竹翁的請求派遣軍隊阻撓月宮中的人帶走輝夜姬。少了倚仗權(quán)勢的霸氣，多了尋求愛情的真誠，天皇顯得更具人性意味，也更為真實。天皇不再是沉溺酒色的暴君，而輝夜姬也不僅僅只是一個反抗者，面對強(qiáng)權(quán)，她可以冒死抗?fàn)帲鎸φ媲?，她也會有熱情的回?yīng)。他們都是有血有肉、情感細(xì)膩而豐富的有情人。對于塵世，輝夜姬不僅留戀養(yǎng)育她多年的父母，也留戀給予真情的天皇。正是這種復(fù)雜甚至矛盾，才塑造了輝夜姬的立體形象。

至于伐竹翁，物語的描寫盡管缺乏深度，但也并非平板式的描寫，而是展示了他性格中的多面性。對于高官厚祿的誘惑，他也曾希望能夠把輝夜姬送進(jìn)宮去從而獲得天皇賜予的官爵，但當(dāng)他面對是要官職還是要女兒的抉擇時，他還是毅然選擇了后者。在他看來，為了加官晉爵而讓自己的孩子去死是斷然不可的事情，“天下之事再怎么大，也沒有你(指輝夜姬)的生命危險大”。在聽到輝夜姬必須離去回歸月宮后，他整個人都垮了，“伐竹翁為此事過度憂傷，以至須發(fā)變白了，背駝了，雙眼也紅腫潰爛了”。盡管輝夜姬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但他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失去她就是失去了自己生命的全部，寧可自己去死，也不愿意別人奪走輝夜姬，一個慈父的形象躍然紙上。伐竹翁的傷悲真實展現(xiàn)了一位父親面對與女兒天人永隔時的巨大悲痛。而這種悲痛之情也參與構(gòu)建了物語升天部分的整個情感氛圍：悲傷、失望與無奈。

除了上述對于主要人物的描摹之外，所選的文字也很能代表《竹取物語》瑰奇的想象力，保有了民間故事傳奇性的特色，并且極大地深化了這種模式。故事整體脫胎于民間傳說，無論是最初的“竹中誕生”還是最后的“升天”，都凝聚了濃郁的民間智慧和豐富的想象力：浪漫而不乏真實，簡短而緊湊，緊張中飽含戲謔之情。在“天之羽衣”這一部分，既有民間故事中常見的飛升上天的套路，又極富特色、獨具魅力。它就像是一個以伐竹翁家庭院為背景的舞臺，各種人物演繹了一段充滿張力和沖突的戲劇。天人下降時輝煌場景的鋪展、不同人物之間對白的展開，以及人物跌宕起伏的感情，都不是簡單的民間故事敘述所能夠涵蓋的。讀者的情緒也隨著這情節(jié)的展開而不斷變化：或哀嘆，或悲傷，或緊張。作者在這里借用佛教中飛天的意象勾畫了一個日本式的仙話故事，造就了具有濃濃浪漫氣息的氛圍：天人從天而降的宏大排場，裝飾豪華的飛車，裝在壺中的不死之藥，能讓人喪失一切人間情感的天之羽衣，百人拉車飛升的壯觀等等。所有這一切細(xì)節(jié)性描寫，都增添了物語的瑰麗色彩，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dāng)然，作為第一部物語作品，它的情節(jié)處理還顯得比較幼稚和粗糙，公式化傾向比較明顯。但是，它是一部具有深遠(yuǎn)意義的著作，是被紫式部稱為“物語的鼻祖”的開山之作。它創(chuàng)造了一種全新的文學(xué)形態(tài)——物語，并且奠定了它的基本模式。首先是完整的結(jié)構(gòu)，對于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運用了多種手法，既有心理描寫，又有場景的鋪敘。其次是在借用中國以及佛教中很多故事原型、意象的同時，發(fā)揮廣闊的想象力，將輝夜姬的故事與神話聯(lián)系起來，產(chǎn)生了奇特的藝術(shù)感染力。更為重要的是，《竹取物語》突破了人物個性單面化傾向，人物的塑造更加具有感染力和真實性，立體感很強(qiáng)。盡管我們離那個創(chuàng)作時代已經(jīng)很遙遠(yuǎn)了，但是文學(xué)的生命力正在于它歷久彌新的魅力，輝夜姬那帶有濃郁浪漫色彩的故事依舊會讓今天的讀者感動不已。

(陳文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