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野杜鵑

我們說好要去扎尕那，說好要在那里一生留宿，說好要在那里種下最美麗的杜鵑花……

那是一個沒有云彩的春日，天很低沉。從無心無意的相遇，到思念和期盼，我一直渴求我們在塵世中過得幸福快樂。不需要什么結(jié)果，只要擁有一個相遇的過程就足夠了。

多少次夢見和你在黃昏里散步，牽手同看日出?？僧?dāng)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又是多么的無奈和內(nèi)疚。

車子在迂回的山道上攀緣，我們在顛簸的車子里彼此相望。低沉而雄偉的大山在眼前像奔跑的野獸，它們在相距云朵不遠的空中的彎曲著腰身，吐出大口大口的氣流，一段一段地遠去了。

魂牽夢縈的野杜鵑，一團團、一片片、一簇簇，有的才含苞欲放，有的已經(jīng)競相綻開，她們隨風(fēng)搖曳著婀娜的身影，好象在對我說：“你回來看我們來了嗎？”

風(fēng)微拂，我就在你身邊，出神地望著蕩漾在漫山遍野、白得如雪的杜鵑花。我看見了你略帶憂傷的臉，似乎要感受那野花的不羈氣息。微風(fēng)卻在瞬間變成了大風(fēng)，它們像成千上萬的鐵騎，從我們身邊馳騁而過，留下了無法言語的寒冷，也留下了我們生命中與生俱來的孤單。這肆虐的狂風(fēng)，是不是吹開了你長久關(guān)閉的心扉？我看見了你眼里仿佛存在千萬種滄桑，但這一切，并沒有掩蓋原有的清逸脫俗。多么想給你唱一支歌，我仿佛聽到了歌聲，我情不自禁地轉(zhuǎn)過頭，一襲紅衣映入眼簾，宛如一支傲然挺立的野杜鵑。我知道那是你映在車窗上的身影。

春天過去了，萬物歡快地在自己的生命線上跳躍，正在孕育著希望的碩果。而我孕育的花蕾，正隨著春天悄然而去。心兒就像秋天的落葉，枯萎的生命無奈地隨著秋風(fēng)飄零，風(fēng)停了，落下的地方就是我的歸宿。

我又來到了這個地方，這個地方你和我來過，如今你在哪里，只剩下我如孤云閑鶴，我也不知道，是為了徹底地遺忘，還是為了更深地記著。

松贊宮，前世的秘密

“迭部”被翻譯為“大拇指”，被稱為山神“摁”開的地方。那是令月光清明的夜晚，我和你相遇在這里，我的心就被你“摁”下了一個巨大的坑。

松贊宮是個很幽雅的茶館，從來沒有人知道，我喜歡喝茶，但我不知道我和你怎么就偏偏在這里遇見。

我們坐下來，在一個寂靜的角落里。你說，你喜歡低調(diào)，喜歡清貧，也喜歡我的誠實。燈光不暗，也不亮，恰好照亮了我們的心靈。從茶杯里冒出的熱氣在我們眼前繚繞著，它似乎也帶有心事，久久不肯散開。我和你幾十年來都分散而居，說不上名字，活著，愛著，幸福著，牽念著，不好嗎？

遙遠的前世里，我們也在這里相遇過，在這里喝茶，聊天，傾心長談?？赡菚r候我們都是孩子，不懂得許多紅塵往事。你看，我們現(xiàn)在長大了，卻放不下太多的糾纏。

很早以前，在達拉河邊，你總是那么調(diào)皮地打我，罵我，說我對你不夠真誠。路邊開滿了幽藍的馬蓮花，她們那么安靜，她們在陽光下，笑得那么燦爛，動人。我折一朵，別在你頭上，你成了其中最燦爛，動人的一朵。后來，我們還是走散了，我把一粒淚珠種在達拉河邊，如今它卻成了一片一片憂傷的馬蓮花。

歲月在時光里愈加年輕了，而我卻在回憶里蒼老不堪。你說，你在前世見過我，聽過我的名字，你微微迷醉的神態(tài)讓我徹夜失眠。在遙遠的草原上，我等你回來。直到有一天，夕陽爬上西山坡，草原在秋風(fēng)中凋零，我寫下這樣美麗的詩句：

如果再有來生

我想做你的女兒

身體里流動著你的血液

在夏天穿著潔白的裙子

要你緊緊拉著我的手

永遠不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失……

扎尕那，草原之憶

接近扎尕那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高原的夜色那么悠長，那么寂靜?；璋档脑鹿庹赵诘厣?，那么清涼。碎石和沙礫在車子的壓碾下飛濺而起，它們從空中落入草地，聽不到任何聲音。一片片秀長的青草在道路兩旁，車燈掠過它們頭頂，看不到它們的驚慌，也不知道下面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很多年以前，我的牧人朋友們都居住在這里，他們風(fēng)餐露宿，在歲月中追尋自己的人生意義。也記不清那年那月，這片草原上發(fā)生過許多兇險的事件，部落之間廝殺，狼群背離而去，石頭呈現(xiàn)暗紅，青草開始衰敗，冰雪覆蓋大片草原……后來，我就失去了他們的消息。此時，當(dāng)我路經(jīng)這片土地時，我想象著他們?nèi)绻嬖?，是否會舉起藏刀，把生存的意義化為無窮的力量努力刺向蒼穹？當(dāng)我穿過這片土地，再次抵達另一片土地，我的心里會不會產(chǎn)生陌生而熟悉的另一種驚悸和幸福？它是否那么真切，那么令人激動？

車子開始向高山攀緣。天幕中的星星宛若眼底，高原上的月亮像透明的銀色圓餅?？床灰姴菰媳寂艿难蛉汉湍寥耍麄円呀?jīng)進入夢鄉(xiāng)，他們定然在夢中騎著馬向另一個腹地進軍，然后點燃心靈虔誠的燈火。我在路上，在途中，我在經(jīng)歷自己的生命和活著的意義。可它的彼岸會不會是一盞明燈？我知道有一天終會離開這里的，當(dāng)真的離開的時候，我的靈魂會不會在這里落地生根而成為一個牧人，同樣舉起藏刀努力刺向蒼穹，在這里衍生我的生命意義？

幾年以后，我果然離開了草原，在一個風(fēng)景秀麗的小鎮(zhèn)安下家園。我是一匹離開草原而時感迷茫的小紅馬？離開布滿血腥和溫暖陽光的草原，我感到了真正的孤單，心底時常萌生著莫名的傷凄。有一天，我翻開一本詩集，我被一首小詩深深地感動著。“秋風(fēng)吹熄子夜燈火，／夜行人在高崗之上，突感迷茫?！稳q暗生的野菊花，／低垂了金銀首飾，長眠在寂寂山梁?！伪晃黠L(fēng)吹冷的青色巖石邊，∥偶遇七個喇嘛，帶去了我的念想?！挝粝逻@長夜冰涼，／要把傷心人，棄在這黯然的北方。”突然之間內(nèi)心有某種傷感與留戀深深中傷了我。河畔的風(fēng)依然和往昔一樣，吹到我迷亂的心靈?？床灰娏瞬菰?，草原上漠然的風(fēng)此刻在撫摩誰？我在小鎮(zhèn)上尋覓一片草原，而那片草原已經(jīng)幻化成我腳下的大地。

秋天里，我的私語

太陽出來了，火辣辣一片，看不清前方的路，但我肯定，你就在前方等著我。

草原依然青青一片，早年暴露在陽光下的石頭愈加暗紅了。我在扎尕那等你，你在趕行的路途中會夢見我嗎？

很早以前我說過，我們要去扎尕那尋覓白馬，它能完成我們的心愿。天邊的彩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但你還是沒有來。于是，我就在扎尕那安居下來，搭一個簡陋的家園，擺放好臉盆，鏡子，口杯，以及你最喜歡的檀香木梳。

朋友們在一片開滿蘇魯花朵的草原上等我，他們準備好青稞酒，炒面糌粑，還有蕨麻米飯。扎尕那深處的風(fēng)吹亂我的頭發(fā)，吹散我心中的憂傷，扎尕那深處的風(fēng)把我吹向更遙遠的地方……

陽光在時間里移動，我在時間里慢慢衰老。直到傍晚，我蒼老成一片一片的蘆葦，我的語言變成白茫茫一片，沒有內(nèi)容。

午夜。小鎮(zhèn)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靜謐。我們站在街頭，像是幾棵遺留在田地間的禾苗，孤獨，無助。你說你喜歡孤單，你說你熱愛黑夜，是的，我亦看見自己心靈的陰暗。天亮了。道路亮了。我們的心也亮了。我們繞過小河，繞過荊棘和碎石，去了山上的寺院。那里沒有我想象的熱鬧，一切都靜悄悄地。你說要拍照，我說世界本來就很小，把自己關(guān)在很小的空間，我就看不出你的世界。紅墻深處，大山之上，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留下來。這寂寞的家園，眾神打開天窗，他會不會看見我們的世界？會不會像微風(fēng)一樣掃過我們思想的領(lǐng)地？

路途很遠，我們不能就此歇患，朋友們還在遠方等候。于是，我們繼續(xù)趕行。

繞過幾條道，轉(zhuǎn)過幾座山，我們來到熱當(dāng)壩（風(fēng)很大的山口）。幾年以前，我曾在這里停留過一宿。那夜我聽見了風(fēng)的語言，我聽見了天地萬物的私語，它們教導(dǎo)我在風(fēng)口勇敢地挺胸而行，它們也告訴我風(fēng)中的行程彌散著苦難和幸福。就此，我學(xué)會了誠實和堅強。

你說你的生命屬于扎尕那，屬于自然和大地，我深信明天的扎尕那定然盛開一片美麗的花朵。

我們繼續(xù)在行走，星辰照耀著我們的旅途。你困了，我也困了，我們休息在對方的心靈里，讓幸福把我們空曠的人生布滿。

夜色多么誘人，你的耳語穿過我的記憶，悄悄抵達心懷。清輝滿布扎尕那，我慈悲的心懷溢出最純凈的熱愛。我的天堂在扎尕那，扎尕那落滿豐碩星辰。

我們漫步在白龍江邊，說起久遠的故事和愛情，說起發(fā)黃的傳說與童年。遙遠的燈火照著我們，我們在幸福里回憶著憂傷。一截又一截的憂傷像江水一樣迂回流淌。

回來時依然很晚，我躺在房間里靜靜思索。天陰了，風(fēng)停了，云更濃了，雪快來了，那時候，山梁上我搭的家園是否有燈火燦爛！

你說你的生命屬于扎尕那，屬于自然和大地。那么，我就在山梁上行走。我看見扎尕那上美麗的花朵，就知道，那是你給我的暗語。

我寫下了這幾行文字的時候，你已經(jīng)站在我身邊。我向你說點什么呢！是不是太疲憊，而刻意抒情？是不是太做作，而覺空洞？你笑了，我也笑了，世界就笑了。

我們在狹窄的道路上一直就那樣走著，不知道那里是盡頭。秋天越來越深刻了，漫山遍野充滿了柔情，也充滿了誘惑和霸道。我們就那樣一直走著，直到大山擋住我們。我們的世界在彼此的心懷之中，只有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