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嬌(原詩略)·朱湘》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朱湘十分重視敘事詩的創(chuàng)作，有志于以敘事詩來“作人性的綜合描寫”(《北海紀游》)，“稱述華族民性的各相”(《朱湘書信集·寄趙景深十六》)。《王嬌》(載《草莽集》，開明書店1927年版)就是其中突出的一首。

《王嬌》取材于明代話本小說《今古奇觀·王嬌鸞百年長恨》，但在情節(jié)、人物、主題等方面都作了很大的改動。原故事主要敘寫周廷章短行薄情，背信棄義，王嬌鸞賢惠堅貞，殉情報冤，旨在懲惡揚善。而敘事詩《王嬌》則主要是敘寫因封建門第觀念而造成的愛情悲劇。詩人馳騁豐富的想象，重新構建故事，另立主腦，更深入地發(fā)掘和表現(xiàn)了其中的悲劇意蘊。主人公王嬌才貌出眾，，但“紅顏薄命”，是一個具有傳統(tǒng)悲劇美的藝術形象。她幼年喪母，與父親相依為命，年已十九，尚待字閨中。這一方面是因為其父是個小武官，地位不高，卻又不愿趨炎附勢，另一方面因為是獨女，倍受鐘愛，慎于擇配。上燈節(jié)，王嬌在觀燈的歸途中遇到歹徒，幸得周侯府少爺營救脫險，由此萌生情愛。周生更是一見鐘情，化名來到王府作書吏，兩人情意綿綿，以致王嬌懷孕在身。但因兩家門第懸殊，周父極力反對和壓制，公子終于屈從，另行婚配，王嬌在凄寂絕望中自縊。這個故事意在告訴人們，在那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中，一個女子在婚姻上很難有選擇的自由，即使像王嬌這樣有機會與周生接觸并產(chǎn)生愛情，但最終仍難免演成一場悲劇。

詩人筆下的人物，具有傳統(tǒng)的民族性格特征：王嬌的善良純真，以身殉情；王父的潔身自好，孤高不群；老仆孫虎的正直忠誠，仗義勇為，都展示了“民性的各相”。但另一方面，這些人物和故事畢竟不是歷史的簡單復寫，而是時時呈現(xiàn)出現(xiàn)代意識的投影。例如周公子假扮何文邁入王府，王嬌未經(jīng)父親同意，便逕自與他相見，再如王父與女兒商量婚事等情節(jié)，無不寄寓著詩人的審美理想和人生追求。

《王嬌》一詩，共計七章，925行。這樣的鴻篇巨制，在當時的新詩壇上是罕見的。全詩采用傳統(tǒng)的敘事結構，以時間為順序，以王嬌的遭遇和命運為線索展開故事。詩人精心設計了燈節(jié)危難相救，梅雨父女同愁，初夏齋內(nèi)重逢，巧夕繡樓相會，中秋窗前相戀，晚秋被棄自縊，冬夜老父哭靈等一系列的事件和場景，前后勾聯(lián)，層層鋪墊，把讀者一步步帶入特定的環(huán)境氛圍，從中感受種種生活習俗，風物人情。與傳統(tǒng)的敘事詩相比，《王嬌》的突出之處還在于以大量篇幅，運用多種藝術手段，多側(cè)面地刻畫人物的心理。時而寫人物的神情舉止：“他故意腳步俄延，/惟愿這人家遠在天邊，/一百年也走不到——/不幸她的家已在眼前?！睍r而寫人物的內(nèi)心獨白：“女郎呀，你是花枝，/我是一條飄蕩的游絲，/只要能粘附一刻，/就是吹斷了我也不辭。”時而寫人物的夢幻：“一座橋橫跨在河上，/白石地，檀木的欄干，/喜鵲在橋樓上歡唱，/一盞紅燈懸掛樓前?！睍r而寓情于景：“他們瞧見一雙蝴蝶，/忽高忽下，追著游嬉。/……只可惜不聞它們的笑啼?！边@一系列細膩的描寫，不僅使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得到了生動的揭示，而且大大增強了全詩的抒情意味。

朱湘一貫注重新詩形式的建設，刻意追求詩的音樂美，認為“詩無音樂，那簡直是與花無香氣，美人無眼珠相等”(《評聞君一多的詩》)。他致力于格律詩的創(chuàng)作，不僅廣泛地從我國古代詩詞和民間彈詞、鼓書中吸取營養(yǎng)，且博采外國詩歌的格律，進行再創(chuàng)造?！锻鯆伞肥窃娙嗽诟衤审w長詩創(chuàng)作上的一次成功的嘗試。全詩格律嚴謹而富于變化。每一詩章內(nèi)部都遵循一定的韻律，但各個詩章之間，在詩行排列、節(jié)奏、押韻上又有所不同，符合“韻由義定，律隨情移”的要求。例如在押韻方面，一、二、四、五、七各章，同樣是每節(jié)四句，有的用傳統(tǒng)的押韻法，一、二、四句押同韻；有的用交韻，一、三和二、四句分別押同韻；有的則用抱韻，一、四和二、三句分別押同韻。最后一種押韻方法在其他詩歌中較為少見，朱湘卻運用得相當純熟，毫無生澀之感，如第五章寫王嬌和周生在深夜海誓山盟時的對話：“嬌，你以為我會那般薄情？/我可以當著太陽賭咒，/將來決不把你拋腦后。/你們作證呀，過往的神明！”//“你千萬不要以為我生疑，/我知道你對我是相戀。/但你的雙親作何主見？/萬一他們要你另娶佳妻？”//“娘疼我，父親卻一毫不松，/但我要發(fā)誓非你不娶；/萬一他逼我更改主意，/我就要私逃來你的家中。//我要向岳父將一切說明，/將過錯攬來我的身上。/那時我們便能常偎傍，/不愁別，也不須吊膽提心。//你瞧月亮已經(jīng)落下西山，/銅盤里盛滿紅的蠟淚，/知道要何時才能再會？/嬌呀，別盡著在窗側(cè)盤桓?！痹娙嗽谛略姼衤傻奶角笊蠂I心瀝血，孜孜以求，由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