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構(gòu)類·以掃為生法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起句亦是以掃為生法，“荊江”句應(yīng)“殊鄉(xiāng)”?！拔妓倍?、點化成句，開后來多少章法。結(jié)束出奇，正是哀樂無端。(譚獻 《詞辨》 卷一)

【詞例】

齊 天 樂

秋 思

周邦彥

綠蕪凋盡臺城路，殊鄉(xiāng)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云窗靜掩。 嘆重拂羅裀， 頓疏花簟。 尚有綀囊， 露螢清夜照書卷。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渭水西風(fēng)，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zhuǎn)。憑高眺遠， 正玉液新篘， 蟹螯初薦。 醉倒山翁， 但愁斜照斂。

【解析】周邦彥于宣和元年或二年中罷處州知州，提舉南京鴻慶宮時作此詞。此詞題為 “秋思”，是古代詩詞創(chuàng)作中具有永恒性的主題之一，抒寫了作者滄桑之慨、遲暮之悲。

上闋開頭二句 “綠蕪凋盡臺城路，殊鄉(xiāng)又逢秋晚?！迸_城在今南京附近。作者當(dāng)時提舉南京鴻慶宮，故從臺城路寫眼前景色。臺城路邊原來碧綠的青草已經(jīng)凋殘殆盡，飄泊在異鄉(xiāng)又逢到最易引發(fā)人們感傷的晚秋時節(jié)。首二句似乎一語道盡了 “秋思”的情景，然而下文卻是由此二句的情景所生發(fā)、展開的。因此譚獻稱此寫法為 “以掃為生法”。沈義父曾指出：“大抵起句，便見所詠之意，不可泛入閑意，方入主意。詠物尤不可泛?！?《樂府指迷·起句》)沈雄也曾論及起句：“起句言景者多，言情者少，敘事者更少。大約質(zhì)實則苦生澀，清空則流寬易。換頭起句更難，又斷斷不可犯此。所以從頭起句，照管全章及下文； 換頭起句，聯(lián)合上文及下段也?！?《古今詞話·詞品》 卷上) 此詞起句、正是一語道破 “所詠之意”，而能 “照管全章及下文?！贝稳?“暮雨生寒，鳴蛩勸織，深閣時聞裁剪?！背惺锥鋵懗鐾砬锏牡湫颓榫?。一番秋雨一番涼，當(dāng)暮雨之后，晚秋的寒意更濃。不斷傳來促織的鳴聲，婦女們正趕制寒衣。從閨閣深處不時傳出裁剪的聲音。次三句：“云窗靜掩，嘆重拂羅裀，頓疏花簟。”轉(zhuǎn)寫作者自身、當(dāng)秋夜受到寒風(fēng)侵襲時，靜靜地掩上描繪著云彩圖樣的窗子，在不斷發(fā)出嘆息中，只好重新輕掃羅制的雙重被褥，收起了編織著花紋的涼席。“秋士易感”，從孤寂的生活中抒寫出無端的感慨。后二句“尚有綀囊， 露螢清夜照書卷?！睂懗鰹榱伺沤鉄o端的孤寂和感慨， 在百無聊賴中， 想起稀疏的紵布囊里還有熠燿螢火，可以用來照明讀書。囊螢照讀典故出自 《晉書·車胤傳》：“胤恭勤不倦，博學(xué)多通。家貧不常得油，夏月則練囊盛數(shù)十螢火以照書，以夜繼日焉。”

下闋首三句 “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闭諔?yīng)上闋 “殊鄉(xiāng)又逢秋晚”追念在荊州滯留時間最久，與舊友遙相望念，有無限的離情別緒。次三句 “渭水西風(fēng)，長安亂葉，空憶詩情宛轉(zhuǎn)”。在追念中展現(xiàn)出一幕曾在渭水西風(fēng)長安落葉的深秋中，朋友們唱酬興高、詩情宛轉(zhuǎn)的佳會情景。撫今追昔，更增添了無限的愁悵。“渭水西風(fēng)”、“長安亂葉”，是由賈島 《憶江上吳處士》 中“秋風(fēng)生渭水，落葉滿長安”點化而來。魏慶之說：“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于己者。”(《詩人玉屑》 ·卷八 《沿襲》)關(guān)于點化古語，他指出：“徐陵 《鴛鴦賦》 云： ‘山雞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無勝比翼兩鴛鴦?！S魯直 《題畫睡鴨》 曰：‘山雞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作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眯炝暾Z點化之，末句尤工?！?《詩人玉屑》 ·卷八 《點化》) “渭水西風(fēng)”、“長安亂葉”二句、點化亦甚工巧自然，故譚獻指出 “開后來多少章法?！苯Y(jié)束五句 “憑高眺遠， 正玉液新篘， 蟹螯初薦， 醉倒山翁， 但愁斜日斂?！蹦耸寝D(zhuǎn)寫遙想荊江故人當(dāng)此深秋季節(jié)登高相會的情景： 憑高遠眺，美酒新成，蟹螯初薦。這些山翁正在開懷痛飲，因寄所托，放浪形骸，所擔(dān)憂的是只恐斜陽沉落得太早了。蟹螯句出自 《世說新語·任誕》 ：“畢茂世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轿叹?，晉山簡每置酒，輒醉。兒童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高陽池。日日倒載歸，酩酊無所知。’”結(jié)語之所以稱奇，譚獻認為在于“哀樂無端”。理由是因為此詞上下兩闋都是寫秋思的離情別緒。而結(jié)束五句則一反前意，卻寫遙想中遠方友人的歡聚。構(gòu)思的妙處在于曲折變化，先哀后樂。文貴曲折，但姜夔主張：“波瀾開闊，而法度不可亂”。此詞無端的哀樂，從篇章的藝術(shù)構(gòu)思考慮，仍是有法度可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