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嚼著只
李子，手上還拿著
一紙袋

她覺得好吃
她覺得
好吃。她覺得
好吃

你能看到這點
瞧她吃手上
咬剩的半個
那副勁頭

吃舒坦了
熟李子的慰藉
似乎充塞空氣中
她覺得李子好吃

(袁可嘉 譯)

作為現(xiàn)代派詩人，威廉斯如此關(guān)心下層人民的生活，這是難能可貴的，也是他區(qū)別于其他現(xiàn)代派詩人的一大特征。窮人、乞丐、苦力、寡婦，等等，這些難以入詩者，常散見于他的短詩中。
他將社會底層人物描寫得如此生動、形象、觸目驚心，這更是難能可貴的；他的正義感、同情心，常常力透紙背。
本詩既代表了威廉斯所喜愛的創(chuàng)作主題，又體現(xiàn)了他不同凡響的筆法。
這首詩描寫的純粹是一街頭小景。這種場面是司空見慣的，也是讀者見慣不驚的。但當(dāng)威廉斯將鏡頭對準這位窮苦的老婦人，將焦距調(diào)到她吃李子的那種特有的神態(tài)，而拍出的仿佛是活動的畫面時，我們的心靈不禁為之震動。這畫面在我們心理引起的反應(yīng)，是復(fù)雜的。
這位老太婆，嘴里嚼著一只李子，手里還提著一袋，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頭，其樣兒實在不怎么雅觀，更不用說與那條或許是繁華的大街協(xié)不協(xié)調(diào)了。聽著詩中四句重唱“她覺得好吃”,看著她吃手上咬剩的半個李子那副勁頭， 讀者可以想象她該有多么“饞”。然而，這具體形象的背后，飽含了詩人對她的寒傖所給予的同情、憐憫。這是一個沒受過教育、窮困潦倒、忍饑挨餓的老婦人所特有的“粗俗”和“貪饞”。這形象對她所生活的那個“物質(zhì)富足”的社會構(gòu)成了一種諷刺。
讀罷全詩，可以看出，詩人的口吻是輕快的、贊賞的。詩人并不認為這形象丑陋，相反，從他活靈活現(xiàn)的描述中，從他反復(fù)強調(diào)“她覺得好吃”中，讀者可以感覺出詩人所給予的肯定：這是正當(dāng)?shù)母泄傧硎埽巧畹囊环N樂趣，是一種美。你看：老太婆吃飽了，吃舒坦了，或許還打了個飽嗝，于是，空氣中似乎都充塞了熟李子的慰藉！
本詩體現(xiàn)了詩人的一個特點：他的正義感，對窮人疾苦的同情不是正面敘述出來的，而是借助具體細節(jié)和全詩語調(diào)傳達出來的，因為意象派詩人從來就是“客觀地呈現(xiàn)事物，而不加評論”。威廉斯堅信： “一切思想，只存在于具體事物中”。而這種作詩法，較正面述說，使其同情更具深度、力度，也更為具體。威廉斯對筆下的下層人民的態(tài)度，從來就不是嘲弄的、否定的，但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本詩的語言明白如話，從嚼李子的老太婆口中，也能講出來，或許正是這一點，加強了詩的主題、增強了表現(xiàn)力。然而，本詩的內(nèi)在旋律，卻只能從這位大家的筆下流出來。
說這首詩是一幅畫面，即便是活動的畫面，都是不正確、不全面、不充分的。因為反映在詩中的威廉斯的排列組合技巧、輕快而又辛酸的語調(diào)、既同情而又贊賞的態(tài)度等等，是攝影機所不能取代的， 無論怎樣更換角度、怎樣變焦、怎樣打光。

(郭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