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二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三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彩采芣苢，薄言襭之。

《芣苢》錄自《詩經(jīng)·周南》第八篇。它是描寫勞動的周南地區(qū)民歌，表現(xiàn)了一群婦女邊采芣苢，邊唱山歌的歡樂情景。它分為三章，各章主要內(nèi)容是：
第一章：采始。這里先解釋幾個字詞：
采采：迭用“采”字，表示采集的連續(xù)動作，即“采了又采”的意思(一說，是茂盛新鮮的樣子)。從全詩意境來看，以前說為宜。芣苢(苢亦作“苡”),是一種植物，即車前子(草),可入藥。古人以為它的子實，可治婦女不孕，故甚貴重之。
薄言：它們均為動詞詞頭，即語助詞，無義。它讀bó,不讀báo。
采、有：均是采取之意。上文“采之”,是泛言去采，還未見到芣苢；下文“有之”,是動手去采而取得?！稄V雅釋詁》:“有，取也”。
這章大意是說：
車前子兒采又采，采呀快快采些來；
車前子兒采又采，采呀快快采起來。
第二章：采中。這章四句詩，除了更換了兩個字，其余全與上章相同。但這二個字，很值得注意：
掇：《毛傳》云：拾取。即把車前子一顆顆地拾了起來，表現(xiàn)她們認真的勞動態(tài)度。
捋：讀luō,不讀lǔ,以手握枝葉而抹取。
這四句大意是：
車前子呀采又采，一顆一顆拾起來；
車前子呀采又采，一把一把捋下來。
第三章：采歸。這末章也同于上章，只更改了兩個字，即：
袺(jié杰):指的是手握衣襟來盛東西。因為采下來的車前子越來越多了，非用“祮”字不可。這里的“祮”,不只一般地表現(xiàn)采摘動作，而且連帶說明采摘工具。
襭(xiè偕):把衣襟(衽)掖(塞入)在腰間來裝東西。這里用此字的用意是表已采得極多，滿載而歸。
本章的大意是：
車前子喲采又采，手提衣襟兜起來；
車前子喲采又采，掖起衣兜滿滿裝回來。

* * * *

這首反映二三千年前婦女勞動生產(chǎn)的詩歌，是一首對唱互答的山歌，描寫得頗為生動有趣。
此詩的意境，正如清人方玉潤在《詩經(jīng)原始》中所說：“讀者試平心靜氣涵詠其詩，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曠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xù)……今世南方婦女登山采茶，結(jié)伴謳歌，猶有此風焉?！?br>的確，此詩帶有“勞動歌”性質(zhì)。它是民間歌謠中的一類。一般都含有這樣兩方面的內(nèi)容：一是勞動者和著勞動節(jié)拍而唱的歌謠，如打夯歌、伐木歌和運木號子等。這些歌中總有一些勞動呼聲，有的甚至全歌由它組成。二是，以勞動生活為題材的歌。《芣苢》就屬于這一類。當然，它已不是勞動歌發(fā)展的原始階段的低級形式，而是已進入勞動歌發(fā)展階段比較高級的形式。在這個階段，勞動歌與一般詩歌的區(qū)別已經(jīng)消失，但保持著勞動歌的某些痕跡與特色。
這首詩的基本風格是：自然、質(zhì)樸、明快。除具有一般民間歌謠特色，如語言簡明，形象生動，意境清新，音調(diào)和美和聲通氣順等之外，這里表現(xiàn)突出的還有這樣兩點：
第一，典型的復沓形式。全詩三章，全用復沓形式把采摘芣苢之事，一意化為三疊，一唱再唱，一詠三嘆，而且余音裊裊。這種復唱形式的妙處在于：它能從詩歌的形象、氣氛、意味等若干方面加強其藝術(shù)效果，使詩歌不僅富有詩情畫意，而且大大強化了詩的音樂性，從而使詩歌好念、好聽、好記。這種歌詞重疊、反復詠唱，就是勞動歌的痕跡所在。
第二，高超的煉字本領。采用了復唱方式，其形式是固定的，沒有什么活動余地。但是，作者深懂此理，于是就在遣詞用字上大下功夫，達到變化無窮、妙招迭出。全詩三章四十八個字，只換了六個表示采摘動作的韻字，就把古代婦女從開始采，到最后滿載而歸的勞動生產(chǎn)全過程，以及她們自始至終的飽滿勞動熱情、歌聲盈野的歡快之趣，都生動、形象地表現(xiàn)了出來。從“采”到“有”,既而又“掇”又“捋”,以至“袺之”,最后“襭之”。雖然六字均為采摘動作之詞，但是它們包含的內(nèi)容和方式，卻是很不相同的，而且在程度上步步加深，氣氛越來越濃，最后達到高潮。這些字的更換，更與勞動情狀相吻合，做到：隨事用字，因意遣詞。你看——
當泛言采摘時，只淡淡地用上一個表現(xiàn)一般動作的“采”;開始采摘行動時，即用了帶有獲取、收藏之意的動詞“有”,接著，隨著采摘動作由慢到快的變化，用字也跟著由表逐粒拾取的“掇”,變成大把抹取的“捋”;當勞動進入緊張階段，就以邊采邊裝的“祮”來表現(xiàn)它；最后，大家都端著一大兜一大兜的勞動成果，結(jié)束勞作而滿載而歸的時候，作者就找了一個最具特色的“襭”字來表達，并以此結(jié)束這場生動的勞動情景。
由此說明，民歌形式似乎單調(diào)，篇幅也不大，但其內(nèi)容卻是非常豐富的。它表達思想情緒的一字一句，幾乎無不帶著普遍性和集中性。這也正證明，這篇詩章，在當時確是一首具有強烈流傳性的、口頭創(chuàng)作的勞動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