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縱。
吳山故多態(tài)，轉(zhuǎn)折為君容。
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
唯有千步岡，東西作簾額。
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
已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眉。
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
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臺。
游人尋我舊游處，但覓吳山橫處來。
【鑒賞】
這首七言古詩，是熙寧六年（１０７３）春，作者任杭州通判時寫的。
在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春日，作者又登上了杭州清波門南的法惠寺橫翠閣，憑欄遠眺吳山。他覺得這座山千姿百態(tài)，總也看不厭。在早晨看它，蜿蜒橫亙，有如飄曳于云天的一條長長翠帶；到了晚上，它隱現(xiàn)于蒼茫夜色之中，但見一堆濃翠，高高聳立。開篇二句開門見山，省略了入寺、登閣等不必要的筆墨，清人紀(jì)昀說“起得峭拔”。但更精彩的是，一下筆即顯示出作者善于從動態(tài)變化中捕捉景物特征的本領(lǐng)。山本不動，詩人卻化靜為動，表現(xiàn)山在朝暮間的縱橫變化?？赡茏髡吒械竭@樣寫仍不足以傳吳山之神，因此緊接著又寫了“吳山故多態(tài)，轉(zhuǎn)折為君容”，用擬人化手法，把吳山比作美女。這個美人本來就儀態(tài)萬方；為了吸引人們的注意，她還要對著西湖這面明鏡梳妝打扮。王安石有一名句：“意態(tài)由來畫不成”（《明妃曲》），而此詩作者僅用十個字，便把吳山的意態(tài)畫出來了，而且畫得神采宛然，的確是為山水傳神寫照的妙筆。以上四句，借鑒了民間歌謠重疊而略有變化的句式，顯得清新活潑。字里行間，透露出作者登閣覽山的盎然興味和對吳山的喜愛之情。
“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二句，補敘自己登閣情事。“幽人”，是精神境界清幽高潔的人，既是對法惠寺高僧的贊美，也是作者的自謂。正由于朱閣空洞無物，幽人的心中也無遮無礙，忽然見到吳山從東到西一派青蔥橫在窗前，猶如綠色簾帷。作者在《送參寥師》詩中，曾介紹過他的寫詩經(jīng)驗：“欲令詩語妙，無厭空且靜。靜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薄坝娜恕彼木?，正是作者用“以靜觀動”、“以空納實”的表現(xiàn)方法描繪出的妙景。這四句有奇趣，有禪味，是蘇詩特有的風(fēng)格。
然而，登閣觀山所引起的空靜心境，很快就發(fā)生變化。春來吳山的多態(tài)，不禁使作者聯(lián)想到故鄉(xiāng)四川的錦繡山川。但歲月流逝，渺無歸期，不由悲從中來。秋天草木搖落，最容易引起思鄉(xiāng)的凄清之情。但作者好作新奇語。他在“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二句中，用翻案法，偏說春比秋悲，把自己懷念故鄉(xiāng)的愁緒渲染得更為濃烈。緊接著又揮灑出“已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眉”二句，借景抒情，把眼前的西湖秀色，同濯錦江和峨眉山的旖旎風(fēng)光聯(lián)結(jié)起來，既表現(xiàn)自己對杭州的喜愛，又抒寫對故鄉(xiāng)的深情。作者以“濯錦江”和“峨眉山”作為故鄉(xiāng)的象征，選景很有典型性?！捌胶迸c“濯錦”、“橫翠”與“峨眉”相互映襯，誘人產(chǎn)生美麗的想象。為了與旖旎風(fēng)光相應(yīng)，作者有意用律句，對仗工整，而又圓轉(zhuǎn)流動。
作者并沒有停留在思鄉(xiāng)的感情上，他進而想到歲月如流，人事代謝?！暗駲谀艿脦讜r好，不獨憑欄人易老”兩句，暗用南唐后主李煜“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和“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之語而反其意，更深一層地說，不獨是憑欄人易老，雕欄、池臺也要荒廢朽敗。借用前人詩句以熔鑄自己詩境，是古典詩歌常用的手法。作者在這方面用得自然、貼切，常常是隨手拈來，與自己所抒寫的情景妙合無垠。寫到這里，作者更飛騰想象，懸測未來。他想到百年之后，這里的池臺樓閣已化為一片草莽。言外之意是說，自己也早已作了古人，遺骨已成塵土?！鞍倌昱d廢更堪哀”二句，把內(nèi)心中的哀傷感情抒寫得淋漓酣暢，使全詩達到了抒情的高潮。但忽然筆鋒又一轉(zhuǎn)，寫出了“游人尋我舊游處，但覓吳山橫處來”。這兩句含蘊豐富，奇氣橫溢。作者相信后人一定會懷念我，憑吊我，在朝橫暮縱的吳山下尋覓我的遺蹤。這里仍有傷感，但更多的是自豪。相信自己可與吳山俱存，名垂千古，這是何等樂觀，何等曠達，何等豪邁！在經(jīng)過了幾番錯綜變化、波瀾起伏的寫景抒情之后，在結(jié)尾處又借“游人尋我”，自然地帶出“吳山橫處”，同開篇的“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縱”前后呼應(yīng)，首尾相銜?？梢娮髡咴谡路ńY(jié)構(gòu)上揮灑自如、大開大闔的功力。
歐陽修有一首膾炙人口的七古《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是前四句五言，描繪許昌西湖景色；以下十二句七言，抒寫朋友相念之情，以及自己異鄉(xiāng)逢春、傷嘆老大之意。論題旨，論思路，論章法，蘇軾這首詩同歐詩都很相似?？梢钥闯鰵W詩與蘇詩之間的直接承傳關(guān)系。如將二詩對照比較，歐詩中的“西湖春色歸，春水綠于染。群芳爛不收，東風(fēng)落如糝”，以及“雪消門外千山綠，花發(fā)江邊二月晴”等句，寫景流麗宛轉(zhuǎn)，色彩鮮明，境界如畫。全篇所抒之情比較單純，筆調(diào)婉轉(zhuǎn)安恬，四句一轉(zhuǎn)韻，風(fēng)格平易清暢。而蘇詩寫吳山，重在傳神寫意，筆致活潑跳脫，饒有奇趣。蘇軾不僅抒寫了春日思鄉(xiāng)傷老之情，還進一步觸發(fā)百年興廢之感，寄寓人生哲理。從思想的豐富、意思的深刻來看，似勝歐詩一籌。蘇軾將歐詩前四句五言，發(fā)展為八句，后邊的十二句，縮為十句。全篇韻腳平仄交錯，使詩篇在整齊中富于變化。蘇軾才情奔放，筆力恣肆靈動，七言古詩這種體裁最適合他縱橫馳騁。黃庭堅說他的古詩“長篇須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七引）。這首詩也體現(xiàn)了蘇軾七古在謀篇布局上曲折多變而又脈絡(luò)分明的藝術(shù)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