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

元豐七年四月一日，余將去黃移汝，留別雪堂鄰里二三君子。^①會李仲覽自江東來別，遂書以遺之。^②

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③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④坐見黃州再閏，兒童盡、楚語吳歌。^⑤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⑥ 云何。當(dāng)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⑦待閑看，秋風(fēng)洛水清波。^⑧好在堂前細柳，應(yīng)念我、莫剪柔柯。^⑨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⑩

【注釋】 ①宋神宗元豐七年(1084)作者從黃州(今湖北黃岡)團練副使改任汝州(今河南臨汝)團練副使。雪堂：作者在黃州時所筑。②李仲覽：名翔，當(dāng)時奉楊元素之命來看蘇軾。③歸去來兮：語本陶淵明《歸去來辭》：“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岷峨：岷山和峨嵋山，均在作者家鄉(xiāng)四川。④“百年”兩句：語本韓愈《除官赴闕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年皆過半百，來日苦無多?！庇职拙右住抖箤萍幕矢κ罚骸笆驴嚅L夜，百年強半時?！睆姲耄航耄瑫r年蘇軾四十九歲?？啵簶O、甚之意。⑤坐見：但見，只見。黃州再閏：作者自元豐三年(1080)二月被貶至黃州，到這時已四年多，其間元豐三年閏九月，六年(1083)閏六月，故稱。⑥豚：特指小豬，也泛指豬肉。社酒：春秋兩次祭祀土神的社日所用的酒。老東坡：終老于東坡。東坡：這里指蘇軾在黃州所開墾的那塊荒地，東坡這個別號也由此而得。⑦底事：何事，什么事。⑧洛水：即洛河，黃河的支流。蘇軾量移汝州，距洛河不遠。⑨柔柯：細枝，指柳條?！昂迷凇比洌Z本《詩經(jīng)·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⑩江南：指武昌一帶，黃岡在長江以北，與武昌隔江相望，蘇軾常過江去武昌游玩。

【譯文】 回家去啊，我有什么地方可歸呢？家在萬里之遠的四川。百年的光陰過了將近一半，將來的日子恐怕已經(jīng)不多了。在黃州已過了兩個閏年，孩子們盡會說當(dāng)?shù)氐姆揭簟｀徖锏母咐相l(xiāng)親帶來了酒和肉，勸我終老在東坡。

當(dāng)要離此地的時候該說些什么呢？人生究意是怎么回事，穿梭般來來去去？等到空閑時候，看看秋風(fēng)里洛水蕩漾的清波。請照顧好我栽在堂前的小柳樹，應(yīng)想著點我，不要剪掉了細枝條。還得托您捎個信兒給江南的父老，時時晾曬我穿過的漁蓑。

【集評】 宋·王質(zhì)：“先生以元豐七年別黃，……見詞‘好在堂前細柳，應(yīng)念我莫剪柔柯’者是，今載集。楊元素起為富川，聞先生自黃移汝，欲順大江，逆西江，適筠見子由，令富川弟子員李翔要先生道富川?！稘M庭芳序》所謂‘會李仲覽自江南來’者是。”(《雪山集》卷七)

清·鄭文焯：“使君抱負不凡。”(《手批東坡樂府》)

【總案】 蘇軾被貶至黃州已四年多，這時將要移徙汝州。在黃州時，交了不少鄰里好友，孩子們也盡會這里的方音土語，真有些舍不得離去。想想自己離家萬里，年近半百，還得顛沛流離，忍不住要發(fā)出有家難歸的感嘆。人生本是無奈的，只得細細囑托父老鄉(xiāng)親，好好照管堂前的細柳，時時晾曬穿過的漁蓑。蘇軾就是懷著這種戀戀不舍又無可奈何的復(fù)雜感情離開黃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