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滿庭芳》蘇 軾

蘇 軾

蝸角虛名^①，蠅頭微利^②，算來著甚干忙^③。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④。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⑤。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思量。能幾許，憂愁風(fēng)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⑥。幸對清風(fēng)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注釋 ①蝸角：蝸牛之角，形容渺小?！肚f子《則陽》：“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zhàn)，伏尸數(shù)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雹谙夘^：蒼蠅之頭，形容微小。③著甚：猶言“作甚”，為什么。干忙：空忙。④“誰弱”句：《老子》：“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贝司湟獗敬?。⑤些子：些微，些許。⑥抵死：這里是竭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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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賞 這是一首典型的說理詞，通篇都是議論和抒情。詞中所表達(dá)的對塵世功名的疲倦和厭棄、對未來的迷惘和恐懼，在古代失意文人階層間具有相當(dāng)?shù)钠毡樾浴５翘K軾此詞卻能在此之上，始終保持一種清醒而達(dá)觀的自我審視，從理性的角度尋求心靈的解脫，這是非常可貴可敬的。

上闋首兩句既用典又比喻，對仗工整，含義深刻，歷來為人們所嘆賞，也成為后世議論名利時最貼切的比擬。明代沈際飛《草堂詩馀正集》卷三說“月讀一過，身世都忘”，認(rèn)為本詞具有很強的勸世作用。而實際上，我們更傾向于認(rèn)為這首詞是蘇軾自我醒覺的一篇“經(jīng)文”。所以，詞中“算來著甚干忙”這個問句，所問的對象正是自己。這是一種經(jīng)過深刻自我反思之后的自嘲式發(fā)問。后面的“事皆”二句是從側(cè)面解釋“算來”一問，正因為命運已定，所以不必干忙。這種回答在今天看來，似乎有種宿命論的“缺陷”，或許蘇軾只是在面對人生莫名的巨大磨難時，無法找到更好的答案，只能以此來撫慰自己的心靈。但平庸的人往往由“事皆前定”的觀念流入到悲觀、空無或者純粹的享樂主義，而蘇軾則能在命運已定之上，仍然挑戰(zhàn)命運：他始終沒有放棄過對某種人生境界的追求?！扒页谩币韵铝?，是接著前面的疑問來思考一種解脫的辦法，不過由于傳統(tǒng)文化的影響和整個社會認(rèn)識水平的局限，古代諸多智者對此的回答往往也都是借酒行樂、疏狂棄世。蘇軾這里的六句抒情或者是針對現(xiàn)實的，因為他在烏臺詩案之后曾一度認(rèn)為，是自己所寫的文字給自己帶來了災(zāi)禍，所以他曾說“得罪以來，深自閉塞……不敢作文字”(《答李端叔書》)，慨嘆“飲中真味老更濃，醉里狂言醒可怕”(《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一方面他不得不使自己閉口不言，可是另一方面耿直的天性又使得他不能不言，于是只能借酒澆愁，并借酒后疏狂、酒后失言為理由，躲避可能到來的災(zāi)禍。這是多么痛苦、悲憤的感情，又是一個多么可敬、可愛的形象！

下闋再把議論鋪開一層，由“思量”一詞領(lǐng)起，從兩種生活方式的對比，表達(dá)了對平靜未來的追求?！皯n愁風(fēng)雨，一半相妨”“抵死說短論長”這幾句的意思是說，短暫的生命被憂愁和苦難妨害了一半的快樂，生命也在互相竭力的爭論、傾軋中消磨殆盡。風(fēng)雨，這里是暗指政治風(fēng)雨，整個四句話實際上都是蘇軾對此前生活的概括和反思，也是對自己的警醒。在否定這種人生之后，他描繪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情狀：對著清幽的夜風(fēng)和皎潔的月亮，以滿地鋪開的青苔和草茵作為毯子，以四垂的云朵作為床簾，生活在一種貼近自然的環(huán)境下，領(lǐng)會人類最原始、最單純的自由。這一幕的描繪顯得清幽而孤獨，接著另外一幕的描寫則是歡宴的場景，這里有好友，有美酒，有放歌。這兩幕一靜一動，一夜一晝，一孤寂一熱鬧，兩相對比，從不同的角度表達(dá)了作者對理想未來的設(shè)計和期望。

關(guān)于本詞編年歷來爭論較大，這里暫據(jù)底本《蘇軾詞編年校注》定為元豐五年(1082)，但實際上，本詞所表現(xiàn)的思想很不合當(dāng)時蘇軾的心境。比較合理的猜測是作于初到黃州時或者稍后，至少在蘇軾寫出《定風(fēng)波》(莫聽穿林打葉聲)等詞之前。(姚蘇杰)

集評 元《陳秀明：“《玉林詞選》云：‘東坡《滿庭芳》詞一闋，碑刻遍傳海內(nèi)，使功名竟進(jìn)之徒讀之可以解體，達(dá)觀恬淡之士歌之可以娛生?！?《東坡詩話錄》)

明《李攀龍：“細(xì)嚼此詞而繹其義，自然胸次廣大，識見高明，居易俟命，而不役于蝸名蠅利間矣?！?《新刻題評名賢詞話草堂詩馀》卷四)

鏈接 《滿庭芳》詞牌?！稘M庭芳》，又名《鎖陽臺》《滿庭霜》《瀟湘夜雨》《話桐鄉(xiāng)》《滿庭花》等。雙調(diào)，有平韻、仄韻兩體，歷來以平韻為正體。平韻又可有九十五字和九十六字等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