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

林?jǐn)嗌矫髦耠[墻，亂蟬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xì)細(xì)香。　　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zhuǎn)斜陽。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



【譯】

林木被山巒隔斷，

凸現(xiàn)月光下的山崗，

反襯出竹林掩映的隱墻。

蟬的鳴叫收斂了詞人的目光，

使我去審視

衰草蕭瑟處的一個小池塘。

白色的水鳥

翻動著天空的

書頁，

紅色的荷花

映照著水面，

送來縷縷

幽香。



在疏落的

村舍外，

在古老的

古城旁，

我柱著藜杖

漫步徐行，

久久徘徊

伴著一輪斜陽。

呀！我要致意

昨夜三更的一場透雨，

使我浮生

在苦熱的煎熬中

又得一日清涼。



【評】

此詞有的版本題作《時謫黃州》。一般認(rèn)為寫于宋神宗元豐六年(1083)，從此詞所反映出的情緒來說，確當(dāng)作于黃州生活的中后期。元豐三年二月，蘇軾初貶黃州時，雖也有“詩人例作水漕郎”(《初到黃州》)等曠達(dá)之語，但心靈深處的痛苦卻無法壓抑：“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卜算子》)。而這首《鷓鴣天》，描寫田園風(fēng)光，極富牧歌情調(diào)，與元豐五年所作的《西江月》“我欲醉眠芳草”一致，但比之要舒緩。

此詞景致，是下片“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zhuǎn)斜陽”之所感發(fā)，但詞人卻先將所觀所感到的畫面呈現(xiàn)出來，直入境界：“林?jǐn)嗌矫髦耠[墻，亂蟬衰草小池塘”。首句由三個意象：林、山、竹組成，加以“斷”字、“明”字、“隱”字，就表現(xiàn)出詞人的主觀感受，同時，使這三個并列的意象產(chǎn)生內(nèi)在的聯(lián)系：由于林帶的中斷而能遠(yuǎn)眺明月的山巒，而山之“明”又反襯出竹林掩映之“隱”。就位置來說，是中景、遠(yuǎn)景與近景的組合，就光線色彩來說，是明與暗的統(tǒng)一，就目光展示的次序來說，是由遠(yuǎn)至近?！皝y蟬”一句，進一步將目光凝止在第一個點上，這一變化，是由“亂蟬”的音響帶入的，蟬的鳴叫收斂了詞人之目光，使之注視柳蔭下蓑草邊的小池塘?！傲?jǐn)唷币痪?，景致很美，但有點過于美了，使人容易感到是在西湖一類的境界之中而非田園風(fēng)光，“亂蟬”、“衰草”則彌補了這點不足，同時，這“亂”字、“衰”字多少透露了一些作為罪犯貶謫黃州的蘇軾心理的另一側(cè)面，透露了詞人那種淡淡的哀傷，與結(jié)處呼應(yīng)。

詞人審美聚焦于小池塘，以下二句，自然承之而出：“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xì)細(xì)香”。此二句化用杜甫名句“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的句式，但卻沒有模仿的感覺，因為它極融洽地與這組田園風(fēng)光溶為了一體：白色的水鳥在碧空翻飛；時隱時現(xiàn)，紅色的荷花不時傳送出細(xì)細(xì)的幽香?！胺铡睂懓坐B之戲耍；“照水”則寫荷花如同美女，以水為鏡，顧影自憐之態(tài)，在詞人的審美觀照下，自然界的萬物也都具有人的情感，它們與詞人呼應(yīng)對答，互訴心曲。從色彩上看，又增添了鳥之“白”與花之“紅”，這種審美選擇，大概也與杜甫的“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的影響有一定關(guān)系。此四句，由遠(yuǎn)及近，由高及低，絲絲入扣，層層相生，有意象的藝術(shù)組合，有移情手法的運用，有相互襯托的色調(diào)，有盛夏高柳中的蟬鳴，有沁人心脾的幽香，一時之間，八音俱至，五美俱陳，令人心曠神怡，目不暇接。

上片寫景，下片寫人：“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轉(zhuǎn)斜陽”。上片刻畫之景絕美，但似仍嫌野味不夠，有此“村舍”、“古城”四字，田園景致境界就更加清晰，“杖藜徐步”四字，詞人形象始出，“轉(zhuǎn)斜陽”三字，不僅為這已然絕妙的田園畫卷又抹上了一筆斜輝和一輪圓圓的夕日，而且透露了詞人久久徘徊，留連忘返之態(tài)。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涼”。意蘊深遠(yuǎn)。從表層意思來看，詞人是在感謝老天爺在此酷然難當(dāng)之際，普降甘霖，使得詞人在酷暑的熬煎之中，又得到片刻之清爽，能有興致在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欣賞了林?jǐn)嗌矫鳌y蟬衰草的景致，其情如翻空之白鳥，其思如照水之紅?。粡纳钜粚拥囊馑紒砝斫?，詞人將三更之雨飾以富有人情味的“殷勤”二字，將“生活”之意寫成富有宗教色彩的“浮生”——意謂人生在此如浮游之短暫，此岸世界不過是人類寓形于宇內(nèi)的苦難的一瞬，而彼岸世界才是人的最終歸宿。這就不能不使人感到，詞人是由此及彼，由小見大，由一瞬而思永恒，由目前之甘霖清景而遠(yuǎn)涉整個大自然給予它的恩慧：它永遠(yuǎn)是詞人不棄的伴旅，在詞人痛苦的“浮生”中，它永遠(yuǎn)會給予詞人以慰藉。這樣，詞人在這篇牧歌式的田園風(fēng)光里，就透露了對人生、社會以及對個人遭際所懷的不平之心，它與田園風(fēng)光并不矛盾，恰恰相反，它們和諧地構(gòu)成了這二重矛盾心理的田園小夜曲，委婉清麗，楚楚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