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文《〈擊壤歌〉探源》在光明日報發(fā)表后，據(jù)編輯部同志事后對我說，讀者的反映還不差，因為我持論還算公允。但我在文章末尾對“擊壤”的解釋并不能成為定論，而在行文中卻批評陳山先生“望文生義”,這不僅缺乏治學(xué)問應(yīng)有的謙慎態(tài)度，而且顯得盛氣凌人，連起碼的探討商榷的文風(fēng)也沒有了，這是我必須向陳山先生致歉并應(yīng)自我檢討的。蓋拙文發(fā)表不久，北大中文系的王力、陰法魯幾位先生便向我指出，認為“擊壤”還是以講成“敲擊土地”為宜。這同陳山先生說的“在土地上打拍子唱歌”的意思是一樣的。但我當(dāng)時以為，在《論衡》和《帝王世紀》諸書記錄此歌時，并未說有老人“擊壤而歌”,只說他“擊壤于道”,等“觀者”感嘆之后，這個老人才唱歌的，因此我仍覺得原意可能是“擊壤為戲”而非“拍地而歌”。過了半年，我買到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排印的周亮工的十卷本《因樹屋書影》,便從頭重讀了一遍。這書我在四十年代草草讀過，早已沒有印象；此次重讀，竟在《書影》卷五中發(fā)現(xiàn)了一條論“擊壤”的文字。不怪自己過去讀書粗心，卻怨別人寫文章“望文生義”,這真是太違反“躬自厚而薄責(zé)于人”的精神了?，F(xiàn)將周櫟園的文章照錄如下，說明主“敲擊土地”之說者也是有根據(jù)的：
秣陵童謠，有“楊柳青，放風(fēng)箏；楊柳黃，擊棒壤(小如按：此讀音當(dāng)與‘穰’同，與‘黃’字協(xié)韻)”之語?！讹L(fēng)土記》曰：“擊壤，壤以木為之；前廣后銳，可長尺三四寸。《博藝經(jīng)》曰：“長尺四，闊三寸；將戲，先側(cè)一壤于地，遙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擊敲之(小如按：雍正刻本及排印本此句并作‘以手擊中壤敲之’,疑誤),中者為上。”《釋名》曰：“野老之戲具也。”元晏曰：“十七時與從姑子果卿等擊壤于路?！眳鞘┵x曰：“以手中之壤，擊地下之壤?！彼越运剖嵌?。壤字屬土，何因是木！ 不若童謠中只雜一棒字，便顯然易辨?！恫┧嚱?jīng)》所云長尺四者，蓋手中所持木；闊三寸者，蓋壤上所置木。二物合而為一，遂令后人不知為何物矣。闊三寸者，兩頭微銳；先置之地，以棒擊之，壤上之木方躍起，復(fù)迎擊之，中其節(jié)，木乃遠去。擊不中者負，中不遠者負，后擊者得較前擊尤遠，則前擊者亦負。其將擊也，必先擊地以取勢，故謂之擊壤云。此是少年有力者所為，必非老人所宜。觀元晏記為十七時事自明?！夺屆芬蚝笫烙袚羧乐畱?，堯民有“擊壤”之歌，遂附會為野老之戲具耳。有見韓滉《擊壤圖》,但作含哺鼓腹狀，別無戲具，則知當(dāng)時但以杖擊地而歌耳。后世遂以童子之戲當(dāng)之，誤矣。
又王灼《碧雞漫志》卷一云：“昔堯民亦擊壤歌，先儒為搏拊之說，亦曰所以節(jié)樂。樂之有拍，非唐虞創(chuàng)始，實自然之度數(shù)也?！眲t以擊壤為搏拊(小如按，即打拍子)之意，由來已久。陳山先生的說法當(dāng)是與王灼之論暗合，否則他必然早已寫文章來“回敬”我了。思之不勝慚愧。六五年秋因校前文，乃成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