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敘類·不用香澤字面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美成以 《少年游》通顯，以此詞(《望江南》)得罪，榮枯皆系于一詞，系矣。艷詞至美成一空前人，獨辟機杼。如此詞下半闋，不用香澤字面而姿態(tài)更饒，濃艷益至，此美成獨絕處也。(陳廷焯 《詞則·閑情集》 卷一)

【詞例】

望 江 南

周邦彥

歌席上，無賴是橫波。寶髻玲瓏欹玉燕，繡巾柔膩掩香羅。人好自宜多。

無個事，因甚斂雙蛾。淺淡梳妝疑見畫，惺松言語勝聞歌。何況會婆娑。

【解析】 在我國詞壇上，歷來存在著主艷和主淡兩派。前者說：“詞須宛轉綿麗，淺至儇俏，……一語之艷，令人魂絕” (明王世貞 《藝苑卮言》)，“詞以艷麗為本色，要是體制使然” (清彭孫遹 《金粟詞話》)，申明寫詞并不避諱 “艷”——那如含情芍藥、富麗牡丹般的慵春媚景。后者云：“詞愈淡愈妙” (清吳衡照 《蓮子居詞話》 卷四)，詞要“淡而彌永，清而不膚”(清馮金伯 《詞苑萃編》 卷二)，舉起了以平淡自然為貴的大旗。其實這兩者都有偏頗之處。詞如能語淡而情深，不用香澤字而更濃艷，正如清代徐釚所云：“詞以艷麗為工，但艷麗中須盡自然本色?！?《詞苑叢談》 卷四) 做到用清麗的語言描繪出綺艷的意境，更可稱為佳制。在這方面，陳廷焯認為周邦彥有其獨到之處，尤其是這首 《望江南》 詞的下片更如此。

實際上，這首詞的上片也很濃艷。秋波蕩漾，楚楚動人的少女，令人心曠神怡，無怪詞人要說：“無賴是橫波”，接下來是對其華麗裝扮的描寫：“寶髻玲瓏欹玉燕，繡巾柔膩掩香羅。人好自宜多”。其中不乏香秾之語。挾春月煙花、涂七彩顏色，使這位少女的姿態(tài)更為動人，“人好自宜多”說人長得漂亮，不管淡妝濃抹，總歸是美麗的。這是理語，更是發(fā)自作者內心的情語。上片的濃艷之筆為下片白描式的動作描寫作好了鋪墊，同時也使全篇顯得錯落有致、濃淡交雜。

如果說上片是寫這位歌女在歌席上的嚴妝美，那么下片則表現(xiàn)了她在日常生活中的淡妝美、嬌媚美、姿態(tài)美，這種美雖然以平淡自然的語言描繪出來，但由于有上片的渲染，使我們更覺艷麗動人，形象更豐滿，生活氣息也更濃郁。與上片相稱，詞人首先以寫 “眉”來描繪眼部表情：“無個事，因甚斂雙蛾”，“斂兩蛾”這種若有所思、若有所愁的動作，把懷春少女情有所鐘的神態(tài)表達得淋漓盡致，惹人憐愛?！盁o個事”則完全口語化了。然后，以敘述式的語言，寫她的妝扮和言語：“淺淡梳妝疑見畫，惺鬆言語勝聞歌。何況會婆娑?！迸c上片中的珠光寶氣、繡巾香綺完全不同。這時的她，淺淡梳妝，像一幅中國畫中的美女，那以神似為貴，講究疏淡筆法的國畫中的少女。她懶慵柔媚的語言更添幾分風度，勝似在聽她的歌聲。這里用兩個比況句子，沒有生僻香艷的形容詞，沒有涂抹華麗的色彩，卻把這位歌女塑造得更可愛、更嬌艷。其重要的原因在于，作者緊扣她的姿態(tài)、風度、神情，著意寫出她的自然，不造作，再加上 “何況會婆娑”句的渲染，畫龍點睛，把一個親近人、逗人喜愛、天真活潑而又有芳齡時的特有心事的歌女形象突出出來了。況周頤說：“工致麗密，時復清疏。以艷之神與骨之清，其艷乃益入神入骨”(《餐櫻廡詞話》)。這首詞正得個中妙處。上片以麗密之筆，下片以清淡之筆，均寫濃艷之神，卻都形神兼?zhèn)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