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運《過白岸亭》魏晉南北朝山水詩鑒賞

謝靈運

拂衣遵沙垣，緩步入蓬屋。

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木。

空翠難強名，漁釣易為曲。

援蘿臨青崖，春心自相屬。

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萍鹿。

傷彼人百哀，嘉爾承筐樂。

榮悴迭去來，窮通成休慽。

未若長疏散，萬事恒抱樸。

宋永初三年(422)，謝靈運出任永嘉太守。在政局動亂、仕途湮蹇的情況下，他在郡不理政務，終日出入山林，借探奇訪勝排遣政治上的郁悶情緒。永嘉郡(今浙江永嘉)自古山水秀麗，此時謝靈運肆意遨游，“遍歷諸縣，動逾旬朔”，白岸亭當為其中景觀之一。據《太平寰宇記》云： 白岸亭距永嘉八十七里，因溪岸沙石色白而得名。謝靈運《歸途賦》亦曾提到： “發(fā)青田之枉渚，逗白岸之空亭?！?/p>

詩的開篇兩句，作者即將我們帶入了他遨游的山水之中。一二句是敘述出游的開始，也是對白岸亭景色的最初描寫。從“拂衣”、“緩步” 四字，可知詩人出行時輕便的衣著和輕盈的腳步，又仿佛可見他置身大自然的愉悅神情?！白裆吃?，沿溪而行，岸邊的沙礫堆積如一道矮墻； “入蓬屋”，踏上亭臺，原來這是一個空闊荒疏的草亭。接下兩句是站在亭上所見的景物。三句寫腳下的溪流，山澗沖涮著密密層層的巖石； 四句寫極目遠望的山林，青山疊翠，陽光映出了山頂幾株樹木的輪廓。一俯一仰，一近一遠，或疏或密，僅數字，白岸亭周圍的景色便盡收眼內。“空翠難強名，漁釣易為曲”兩句，將老莊哲學化入山水景色之中?！翱沾洹保彰髑啻涞纳缴?。兩句大意為： 空翠之美難于說出，漁釣之樂易于吟唱。黃節(jié)《謝康樂詩注》以為： “空翠句承遠山，漁釣句承近澗，……均取老氏義?！痹娙擞裳矍暗纳焦馑匀坏芈撓氲阶约核幍牡匚缓驮庥?，他的《七里瀨詩》有“目睹嚴子瀨，想屬任公釣”句，可見詩人對江湖魚釣的恬適生活是頗為羨慕的。

以下六句更加著重表現作者于春色中復雜的心情。攀著藤蘿，一步步登上山崖，飛鳥、游鹿清脆的叫聲時時傳來，沉靜的山林因“交交”、“呦呦”的聲音增添了無限生機?！敖唤恢硅螯S”句化《詩經《秦風《黃鳥》而來，“傷彼人百哀”亦用其意； “呦呦食萍鹿”用《小雅《鹿鳴》首章。兩組偶句的大意是： 聽到黃鳥的啼叫，不禁想起那首哀憐良人的詩歌，引起我的悲傷； 聽到呦呦的鹿鳴，又使我感到興奮，想起君臣宴樂時那歡快熱烈的場面?！皹s悴迭去來，窮通成休慽”，由景而涉理，為此作者發(fā)出了深沉的慨嘆?！皹s”、“悴”相對，分指人運的榮耀得志和憔悴失意，“窮”、“通”相對，分指人困厄和顯達之時。詩人認為： 人生榮悴交迭，窮通變幻，因此而時喜時憂，倒不如自甘淡泊、清心寡欲，那遇到什么世事的干擾，也能保持自己天然的本性而不為其所動了。詩人一生未忘懷于政治、權勢，此“泛詠皋壤”、“虛述人外”，想來是“不足以解其憂”的。

謝詩多用 “敘事——寫景——說理”的結構，此篇雖依此程式，然而全詩敘事、寫景和說理渾然融合，自然山水的清新秀麗與作者恬淡的情感和諧一致，依然使整篇詩作清麗而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