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鑄《石州引》賀 鑄

賀 鑄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闊。長亭柳色才黃，遠(yuǎn)客一枝先折。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鴉，東風(fēng)銷盡龍沙雪^①。還記出關(guān)來^②，恰而今時節(jié)。

將發(fā)。畫樓芳酒^③，紅淚清歌^④，頓成輕別。已是經(jīng)年，杳杳音塵多絕^⑤。欲知方寸^⑥，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jié)^⑦。枉望斷天涯，兩厭厭風(fēng)月^⑧。

注釋 ①龍沙：《后漢書《班超傳》“咫尺龍沙”唐李賢注：“白龍堆沙漠也?！狈褐副本郴暮?。②出關(guān)：自汴京到臨城，中途須過白馬關(guān)(今河南浚縣東)。③畫樓：雕飾華美的樓閣，這里指餞別之所。④紅淚：暗用薛靈蕓之事。《拾遺記》載，魏文帝美人薛靈蕓離別父母登車上路之時，用玉唾壺承淚，壺呈紅色。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后世因而稱女子的眼淚為“紅淚”。⑤音塵：音信。⑥方寸：內(nèi)心。⑦“芭蕉”句：化用唐李商隱《代贈》詩句：“芭蕉不展丁香結(jié)，同向春風(fēng)各自愁。”⑧厭厭：愁苦的樣子。

早春圖 【宋】 郭熙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這首詞是賀鑄對自己年輕時一段戀情的追憶，疑作于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初春，詞人當(dāng)時在臨城(據(jù)鐘振振校注的《東山詞》)。宋朝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一六載：“賀方回眷一妓，別久，妓寄詩云：‘獨倚危欄淚滿襟，小園春色懶追尋。深恩縱似丁香結(jié)，難展芭蕉一寸心?！R得詩，初敘分別之景色，后用所寄詩成《石州引》云(略)?！?/p>

上片主要寫景，又情景交融。首三句，點明時節(jié)正是初春，天氣微寒。雨后初晴，斜陽照徹大地，萬物也在這金色陽光的映照下煥然一新?！按阂饪臻煛睂懗隽诉|闊曠遠(yuǎn)的天宇間春意彌漫的景象。接著詞人從細(xì)處著筆描摹春天的景致：近處送別的“長亭”旁，柳絲才泛微黃，柔條竟已被送行之人攀折，不由得觸動詞人的離思；而遠(yuǎn)處水畔彌漫著的清煙淡霧中的幾點鴉影，更是離人情懷的寄托。“東風(fēng)銷盡龍沙雪”一句描寫景色細(xì)致生動，其闊大、蒼茫的詞境，恰與上文“空闊”相呼應(yīng)。空闊既是春之實景，又烘托出詞人的心境。聯(lián)系詞人的情感經(jīng)歷，孤獨的他面對如此寥廓的春景，加之點染以“長亭”“柳色”“歸鴉”這些足以觸動離情的景物，其心中必然愈覺孤寂，進(jìn)而觸發(fā)了心中深埋已久的思念，不禁回首當(dāng)年與情人分別時的光景。上片歇拍兩句“還記出關(guān)來，恰而今時節(jié)”便是上承眼前之情景，下啟舊日之情事的自然過渡。

下片詞人直接把思緒還原到了當(dāng)年分別的場景：畫樓之上，珍饈美酒，兩情相別，心上人垂淚清歌。一句“頓成輕別”，透露出詞人對年少輕狂時輕率離別的無限悔恨之意?！耙咽恰倍鋵懺~人多年來的思念：一年年對佳人音信的等待可見其情深；等待卻杳無消息，又可見其相思之苦。其思其悔縈迂心曲，恰似蕉葉不展、丁香結(jié)愁。一句“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結(jié)”改敘述為問答，構(gòu)思恰似賀鑄《橫塘路》中的名句“若問閑情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fēng)絮，梅子黃時雨”，使詞章形象生動，搖曳生姿。以“枉望斷天涯，兩厭厭風(fēng)月”二句收束全詞，既透露出別后天各一方，兩心相念的繾綣愁思；也是別后關(guān)山渺遠(yuǎn)，天涯兩端，縱使心目俱窮，亦難遣相思之痛的寫照，讀來令人下淚。“兩”字運用尤妙，詞人由己及人，推想對方也必是相思滿腹，正是“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李清照《一剪梅》)，更可見相知之深，相憶之切，讓人回味無窮。

此詞章法回環(huán)，情文相生，淋漓頓挫。雖為贈妓之作，卻不務(wù)艷冶，擇言構(gòu)境“極其雅麗，極其凄秀”(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六)，堪稱此類詞作中的上品。(余雪利)

集評 宋《王灼：“賀方回《石州慢》，余舊見其稿?！L(fēng)色收寒，云影弄睛’，改作‘薄雨收寒，斜照弄睛’。又‘冰垂玉筯，向午滴瀝檐楹，泥融消盡墻陰雪’改作‘煙橫水際，映帶幾點歸鴻，東風(fēng)消盡龍沙雪’。”(《碧雞漫志》卷二)

鏈接 《石州引》詞牌?！妒菀?，又名《石州慢》《柳色黃》。雙調(diào)，一百零二字，上片十句四仄韻，下片十一句五仄韻。各家的句法、句讀各有不同。

長亭。古代“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都是供行人休息的地方。因常與送別相關(guān)，故而詩詞中“長亭”成了陸地上離別之所的代名詞。如柳永的《雨霖鈴》(寒蟬凄切)，李叔同的《送別》詞(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等，都把臨別的場景設(shè)置在長亭，在《西廂記》中更有“長亭送別”這樣一個精彩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