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結(jié)類·一結(jié)推開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通篇就本位寫，一結(jié)推開說。先生其有遺世之心乎？(陳廷焯 《詞則·大雅集》 卷三)

【詞例】

驀 山 溪

花港觀魚

陳允平

春波浮淥，小隱桃溪路。煙雨正林塘，翠不礙，錦鱗來去。芹香藻膩，偏愛鯉花肥，檐影下，柳陰中，逐浪吹萍絮。宮溝泉滑，怕有題紅句。鉤餌已忘機，都付與，人間兒女。濠梁興在，鷗鷺笑人癡，三湘夢，五湖心，云水蒼茫處。

【解析】古人為文，有的首章標其目，有的卒章顯其志?！耙唤Y(jié)推開說”是詩詞創(chuàng)作中一種卒章顯志的藝術(shù)手法。清劉熙載 《藝概》 卷四評蘇東坡 《水調(diào)歌頭》詞云：“詞以不犯本位為高”。“不犯本位”就是“全寫本位”的同義語，指詩詞創(chuàng)作緊扣本題，不枝不蔓、平實樸質(zhì)的創(chuàng)作風格，也是一種本色、當行的創(chuàng)作方法。然而“通篇就本位寫，一結(jié)推開說”較之“全寫本位”似更為高明，陳允平 《驀山溪·花港觀魚》就是這樣的高明之作。全詞始終緊扣“花港觀魚”這個題目去寫。上片，“春波浮淥，小隱桃溪路”，寫花港春波蕩漾，桃樹成蔭，曲徑通幽，為“花港”二字作注?！盁熡暾痔粒洳坏K，錦鱗來去”，由港及魚，直切本題。游魚往來穿梭，煞是可愛； 而雨中觀魚，又別具情趣。“芹香藻膩，偏愛鯉花肥”，以水中的靜態(tài)的芹、藻來襯托游動的鯉魚，突出“觀”字。唯有仔細觀察，才能看清水中的物類及魚的肥瘦?！伴苡跋?，柳陰中，逐浪吹萍絮”，進一步寫“觀”，鯉魚在隨波逐浪，捕捉水面上的柳絮浮萍。而魚在水中，萍絮浮于水面，游魚窮追不舍，始終可望而不可即，“吹”拉開了兩者的距離，極富戲劇性，突現(xiàn)觀魚之樂。下片，“宮溝泉滑，怕有題紅句”，用御溝紅葉題詩的典故，反寫觀魚的心情。這里緊承上片，敘觀魚之專心致志，生怕有“題紅句”似的天作姻緣來打擾，反襯出觀魚之樂?！般^餌已忘機，都付與，人間兒女”，取魚不如觀魚樂，垂釣之事讓別人去做吧！“濠梁興在，鷗鷺笑人癡”，取《莊子·秋水》 莊子與惠子濠梁觀魚的典故。張矩《應天長·花港觀魚》 有“漸見暮榔敲月，輕舫亂如葉，濠梁興，歸未愜”的詞句，同樣表達觀魚興致極高，到了忘乎所以，欲罷不能的地步。鷗鷺笑癡，雖屬夸張，卻令人置信。結(jié)句“三湘夢、五湖心，云水蒼茫處”，卻一筆推開，由觀魚之樂推想開去?；ǜ塾^魚尚且如此之樂，那么三湘、五湖不更令人神往嗎？這一筆才是作者的創(chuàng)作指歸，起著卒章顯志的作用。難怪陳廷焯謂“先生其有遺世之心乎”?

“一結(jié)推開說”完全建筑在“通篇就本位寫”的基礎(chǔ)上，寫本位是一種有效的鋪墊、渲染，其目的是為“一結(jié)推開”作為前提。兩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氨疚弧睌懺皆敱M、具體，“推開”則越別致、有味。就整個藝術(shù)品而言，“寫本位”是表象，“推開說”才是實質(zhì)，前后聯(lián)系要緊密自然，切忌方枘圓鑿、生硬牽強。因而作者要在構(gòu)思上慘淡經(jīng)營，努力尋找前后兩部分的契合點。陳允平的 《驀山溪》通篇寫花港觀魚，令人嘆為觀止，然而，結(jié)尾才由觀魚之樂推開，說出遺世之旨。既在情理之中，又出意料之外，有歪打正著之妙。最后方體會到作者寫觀魚的匠心所在。

這樣的作品主要寫“本位”，是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方法。由于詞人用冷靜細致的目光觀照生活，又以描摹現(xiàn)實生活為旨趣，在創(chuàng)作中，始終瞄準現(xiàn)實，絲絲入扣，常常表現(xiàn)出一種本色自然之美，所以詞論家稱贊這類詞“和平婉雅，詞中正軌”(《白雨齋詞話》卷二)，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一結(jié)推開說”必須是這種本位描寫的自然延伸，又要含蓄蘊藉，富有韻味，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這就向詞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更需要一種哲理的思考，詩意的挖掘，使“一結(jié)推開說”的哲理、詩意，象一束強有力的光，反照全篇，為詞章增色。

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一結(jié)推開說”的“推開說”是驚人之筆，它是整個藝術(shù)品的精華所在。盡管結(jié)句語言不多，卻起了點題結(jié)穴的作用，是“本位”描寫藝術(shù)上的升華，值得仔細品味，往往可以獲得言外之趣。誦讀這樣的詞章，似飲純正的美酒，初入口時，味道平常； 飲到最后，覺得后勁無窮； 反復回味，方知妙不可言。由此可見，這是一種內(nèi)蘊渾厚，品味很高的藝術(shù)珍品。

由于“一結(jié)推開說”在創(chuàng)作上有一定的難度，所以這樣的作品不是每一位詞人都可以信手拈來，而只有一些造詣較高的作家才能登堂入室。蘇東坡《江城子·密州出獵》云：

老夫聊發(fā)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這是作者在密州任上出獵歸來的遣興之作，通篇寫出獵的場景和豪情，既有“錦帽貂裘”的衣著裝束描寫，又有“左牽黃、右擎蒼”、“千騎卷平岡”的氣勢、場面描寫，還有“親射虎”的形象描繪、“鬢微霜，又何妨。持節(jié)云中，何日遣馮唐”的老當益壯的情感抒發(fā)。這些都是“本位”描寫，只有結(jié)句才推開說“西北望，射天狼”，表達了立志奔赴西北前線，殺敵報國的愛國情懷。原來蘇軾寫“出獵”是為了抒愛國之情，卒章顯志，令人豁然開朗。由于詞人成功地運用了“通篇就本位寫，一結(jié)推開說”的藝術(shù)手法，使這首詞成為蘇東坡豪放詞的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