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之義也，大矣遠(yuǎn)矣，肇自宗周，降及漢魏，莫不政治以諷諭，系國家之盛衰，作之者有犯而無諱，聞之者傷懼而鑒誡，寧同嘲戲風(fēng)月、取歡流俗而已哉！ 晉宋詩人，不失《雅》《頌》 正，直言無避，頗遵漢魏之風(fēng)。逮齊梁陳隋，德祚淺薄，無能激切于事，皆以浮艷相夸，《風(fēng)》《雅》大變，不隨流者無幾。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王澤竭而詩不作”，“吳公子聽五音，知國之興廢”，匪虛謬也。國朝以來，人多反古，德澤廣被。詩之作者繼出，則有杜、李挺生于時，群才莫得而問。其亞則昌齡、伯玉、云卿、千運(yùn)、應(yīng)物、益、適、建、況、鵠、當(dāng)、光羲、郊、愈、籍、合十?dāng)?shù)子，挺然頹波間，得蘇、李、劉、謝之風(fēng)骨，多為清德之所諷覽，乃能抑退浮偽流艷之辭宜矣。爰有律體，祖尚清巧，以切語對為工，以絕聲病為能，則有沈、宋、燕公、九齡、嚴(yán)、劉、錢、孟、司空曙、李端、二皇甫之流，實(shí)系其數(shù)，皆妙于新韻，播名當(dāng)時，亦可謂守章句之范，不失其正者矣。(顧陶 《唐詩類選序》)

余嘗論書，以謂鐘、王之跡，蕭散簡遠(yuǎn)，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fā)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鐘、王之法益微。至于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fēng)絕塵亦少衰矣。(蘇軾《東坡后集》 卷九《書黃子思詩集后》)

建安、陶、阮以前，詩專以言志； 潘、陸以后，詩專以詠物； 兼而有之者，李、杜也。言志乃詩人之本意，詠物特詩人之余事。(張戒《歲寒堂詩話》)

國朝諸人詩為一等，唐人詩為一等，六朝詩為一等，陶、阮、建安七子、兩漢為一等，《風(fēng)》、《騷》為一等，學(xué)者須以此參究，盈科而后進(jìn)，可也。(同上)

自漢魏以來，詩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壞于蘇黃?！K、黃習(xí)氣凈盡，始可以論唐人詩； 唐人聲律習(xí)氣凈盡，始可以論六朝詩； 鐫刻之習(xí)氣凈盡，始可以論曹、劉、李、杜詩。(同上)

古今之詩，凡有三變。蓋自書傳所記，虞夏以來，下及魏晉，自為一等。自晉宋間顏、謝以后，下及唐初，自為一等。自沈、宋以后，定著律詩，下及今日，又為一等。然自唐初以前，其為詩者，固有高下，而法猶未變。至律詩出，而后詩之與法，始皆大變，以至今日，益巧益密，而無復(fù)古人之風(fēng)矣。(朱熹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四 《答鞏仲至第四書》)

魏曹植詩出于《國風(fēng)》，晉阮籍詩出于《小雅》，其余遞相祖襲，雖各有師承，而去《風(fēng)》《雅》猶未遠(yuǎn)也。自魏晉至宋，雅奧清麗，尤盛于江左。齊梁以下，不足道矣。唐初尚矜徐、庾風(fēng)氣，逮陳子昂始變，若老杜則凜然欲方駕屈、宋而能允蹈之者，其余以詩名家尚多，有江左體制。至五季，則掃地?zé)o可言者。唐人尚不能及，況晉宋乎？ 晉宋尚不能及，況《風(fēng)》《雅》乎？ (朱弁 《風(fēng)月堂詩話》)

嘗謂古人之詩，各得其一偏，又多其性之似者。若陶淵明、謝靈運(yùn)、韋蘇州、王維、柳子厚、白樂天得其沖淡、江淹、鮑明遠(yuǎn)、李白、李賀得其峭峻，孟東野、賈浪仙又得其幽憂不平之氣。若老杜可謂兼之矣。然杜陵知詩之為詩，未知不詩之為詩。而韓愈又以古文之渾浩，溢而為詩，然后古今之變盡矣。(趙秉文《閑閑老人滏水文集》卷一九《答李天英書》)

詩有經(jīng)緯焉，詩之正也； 有正變焉，后人闡益之說也。傷時之失，溢于諷剌者，果皆變乎？樂府基于漢，實(shí)本于詩，考其言，皆非愉悅之語，若是則均謂之變矣歟？ 建安、黃初之作，婉而平，羈而不怨，擬詩之正可乎？濫觴于唐，以文為詩者，韓吏部始，然而舂容激昂，于其近體，猶規(guī)規(guī)然守繩墨，詩之法猶在也。宋世諸儒，一切直致，謂理即詩也，取乎平近者為貴，禪人偈語似之矣，擬諸采詩之官，誠不若是淺。蘇、黃杰出，遂悉取歷代言詩者之法而更變矣，音節(jié)凌歷，闡幽揭明，智析于秋毫，數(shù)殫于章亥，詩益盡矣止矣，莫能以加矣，故今世學(xué)詩者咸宗之。(袁桷 《清容居士集》卷四九《書括蒼周衡之詩編》)

或又謂： 古詩徑敘情實(shí)，去《三百篇》為近； 律詩牽于對偶聲律，去《三百篇》為遠(yuǎn)，其亦有優(yōu)劣乎？ 先生曰： 此詩體正變也。自 《選》體以上，皆純乎正。唐陳子昂、李太白、韋應(yīng)物之詩，猶正者多而變者少。杜子美、韓退之以來，則正變相半。變體雖不如正體之自然，而音律乃人聲之所同，對偶亦文勢之必有，如子美近體佳處前無古人，亦何惡于聲律哉！ 但人之才情，各有所近，隨意所欲，皆可成家，二者固同行而不悖也。(傅若金《詩法正論》)

漢魏以前，詩格簡古，世間一切細(xì)事長語，皆著不得，其勢必久而漸窮。賴杜詩一出，乃稍為開擴(kuò)，庶幾可盡天下之情事。韓一衍之，蘇再衍之，于是情與事，無不可盡，而其為格，亦漸粗矣。然非具宏才博學(xué)，逢原而泛應(yīng)，誰與開后學(xué)之路哉？ (李東陽 《懷麓堂詩話》)

《三百篇》 尚矣，降而楚、盛而漢魏，而三唐，其體愈新，其變愈極。(《明文海》卷二六八車大任《盧子明詩序》)

詩猶海也，《三百篇》為其蓬島，漢魏晉為其弱流，而唐則猶其中之亶夷渚洲。(桑悅《思玄集》卷五《唐詩分類精選后序》)

詩至三謝，乃有唐調(diào)； 香山九老，乃有宋調(diào)； 胡元諸公，頗有唐調(diào)； 國朝何大復(fù)、李空同，憲章子美，翕然成風(fēng)。吾不知百年后又何如爾。(謝榛《四溟詩話》卷一)

詩衰于唐，而備于唐。衰者，漢魏樂府之聲變也； 備者，長古律絕之音全也。(唐汝詢 《唐詩解凡例》)

古之為詩者，有泛寄之情，無直書之事； 而其為文也，有直書之事，無泛寄之情。故詩虛而文實(shí)。晉唐以后，為詩者，有贈別，有敘事； 為文者，有辨說，有論敘，架空而言，不必有其事與其人。是詩之體已不虛，而文之體已不能實(shí)矣。古人之法，顧安可概哉！ 夫法因于敝而成于過者也。矯六朝駢麗饤饾之習(xí)者，以流麗勝，饤饾者，固流麗之因也。然其過在輕纖，盛唐諸人以闊大矯之； 已闊矣，又因闊而生莽，是故續(xù)盛唐者，以情實(shí)矯之； 已實(shí)矣，又因?qū)嵍?，是故續(xù)中唐者，以奇僻矯之； 然奇則其境必狹，而僻則務(wù)為不根以相勝，故詩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歐、蘇輩出，大變晚習(xí)，于物無所不收，于法無所不有，于情無所不暢，于境無所不取，滔滔莽莽，有若江河。今之人，徒見宋之不唐法，而不知宋因唐而有法者也。如淡非濃，而濃實(shí)因于淡。然其弊至以文為詩，流而為理學(xué)，流而為歌訣，流而為偈誦，詩之弊，又有不可勝言者矣。近代文人，始為復(fù)古之說以勝之。夫復(fù)古是已，然至以剿襲為復(fù)古，句比字?jǐn)M，務(wù)為牽合，棄目前之景，摭腐濫之辭。有才者詘于法，而不敢自伸其才； 無才者拾一二浮泛之語，幫湊成詩。智者牽于習(xí)，而愚者樂其易，一倡億和，優(yōu)人騶從，共談雅道。吁！ 詩至此，抑可羞哉！ 夫即詩而文之為弊，蓋可知矣。(袁宏道《袁中郎全集》卷一 《雪濤閣集序》)

(宋) 不能為唐，殆是氣運(yùn)使然，猶唐之不能為 《選》，《選》 之不能為漢魏耳?！蛟娭畾猓淮鷾p一代，故古也厚，今也薄。詩之奇之妙之工之無所不極，一代盛一代，故古有不盡之情，今無不寫之景。(同上書卷二一《與丘長孺》)

四言變而《離騷》，《離騷》變而五言，五言變而七言，七言變而律詩，律詩變而絕句，詩之體以代變也?！度倨方刀厄}》，《騷》降而漢，漢降而魏，魏降而六朝，六朝降而三唐，詩之格以代降也。上下千年，雖氣運(yùn)推移，文質(zhì)迭尚，而異曲同工，咸臻厥美?！秶L(fēng)》《雅》《頌》，溫厚和平，《離騷》《九章》，愴惻濃至； 東西二京，神奇渾璞； 建安諸子，雄贍高華； 六朝俳偶，靡曼精工； 唐人律調(diào)，清圓秀朗，此聲歌之各擅也?！讹L(fēng)》《雅》 之規(guī)，典則居要； 《離騷》之致，深永為宗； 古詩之妙，專求意象； 歌行之暢，必由才氣； 近體之攻，務(wù)先法律； 絕句之構(gòu)，獨(dú)立風(fēng)神，此結(jié)構(gòu)之殊途也。兼裒總絜 集厥大成，詣絕窮微，超乎彼岸，軌筏具存，在人而已。(胡應(yīng)麟 《詩藪》 內(nèi)編卷一)

優(yōu)柔敦厚，周也； 樸茂雄深，漢也； 風(fēng)華秀發(fā)，唐也。三代政事俗習(xí)，亦略如之。魏繼漢后，故漢風(fēng)猶存； 六代居唐前，故唐風(fēng)先兆。文章關(guān)世運(yùn)，豈謂不然？ (同上)

文質(zhì)彬彬，周也。兩漢以質(zhì)勝，六朝以文勝。魏稍文，所以遜兩漢也； 唐稍質(zhì)，所以過六朝也。(同上)

擬詩于文，則東西二京，先秦、戰(zhàn)國也； 魏，兩漢也；晉，東都也。六代文如其詩，唐人詩勝于文。(同上書內(nèi)編卷二)

世所盛行宋元詞曲，咸以昉于唐末。然實(shí)陳隋始之。蓋齊梁月露之體，矜華角麗，固已兆端。至陳隋二主，并富才情，俱湎聲色，所為長短歌行，率宋人詞中語也。煬之《春江》、《玉樹》等篇尤近，至《望江南》諸闋，唐宋元人沿襲至今，詞體濫觴，實(shí)始斯際。自文皇以鴻裁碩藻，撥六朝余習(xí)而力反之，子昂、太白，相望并興，逮少陵氏作，出經(jīng)入史，劃絕淫靡，有唐三百年之詩，遂屹然羽翼商周，驅(qū)駕漢魏。藉令非數(shù)君子砥柱其間，則 《花間》、《草堂》，將踵接于武德、開元之世，豈宋元而后顯哉？蓋六朝、五代一也，障其瀾而上，則詩盛而為唐； 襲其流而下，則詞盛而為宋。余因是知陳、李、少陵，厥功于藝苑甚偉； 而歐陽、王、蘇、黃、秦諸君子，弗能弗為三嘆而致惜也。(胡應(yīng)麟《莊岳委譚》)

詩漢魏為古，至曹子建而麗，至六朝而葩，至康樂而俊，至陳隋而靡，至唐而近，至李、杜而大，至晚唐而衰，至宋而俗，至元而淺，至我朝雅而襲。(屠隆 《鴻苞》卷一七《論詩文》)

上下數(shù)千年統(tǒng)論之，以《三百篇》為源，漢魏六朝唐人為流，至元和而其派互分。(李維楨 《唐詩紀(jì)序》)

《三百篇》刪自仲尼，材高而不炫奇，學(xué)富而不務(wù)華。漢魏近古十有二三。六朝厭為卑近，而求勝于字與句，然其材相萬矣，故博而傷雅，巧而傷質(zhì)。唐人監(jiān)六朝之弊，而劌濯其字句，以當(dāng)于溫柔敦厚之旨，然其學(xué)相萬矣，故變而不化，近而易窺?！筇贫娝ツ缢危谐鲇谥型碇?； 后唐而詩盛莫如明，無加于初盛之上。譬之水，《三百篇》，昆侖也； 漢魏六朝，龍門積石也； 唐則溟渤尾閭矣，將安所取益乎？(同上)

詩自 《三百篇》以迄于唐，其源流可尋，而正變可考也?！y(tǒng)而言之，以《三百篇》為源，漢魏六朝唐人為流，至元和而其派各出。析而論之，古詩以漢魏為正，太康、元嘉、永明為變，至梁陳而古詩盡亡； 律詩以初盛唐為正，大歷、元和、開成為變，至唐末而律詩盡敝。(許學(xué)夷 《詩源辯體》卷一)

詩體之變，與書體大略相類?！度倨?，古篆也； 漢魏古詩，大篆也； 元嘉顏、謝之詩，隸書也； 沈、宋律詩，楷書也； 初唐歌行，章草也； 李、杜歌行，大草也； 盛唐諸公近體不拘律法者，行書也； 元和諸公之詩，則蘇、黃、米、蔡之流也。(同上書卷三四)

詩與舉業(yè)大略亦相類。古詩如策論，律詩如經(jīng)書文。盛唐古、律兼工，晚唐則工于律，而古詩亡矣。國朝成、弘、正、靖間，策論、經(jīng)書文兼工，今則工于經(jīng)書文，而策論亦亡矣。然盛唐古詩已不及漢魏，而國朝成、弘、正、靖間策論亦不及唐宋。晚唐律詩遠(yuǎn)于盛唐，而今之經(jīng)書文亦遠(yuǎn)于成、弘、正、靖間矣。(同上)

詩自 《三百篇》以降，漢魏六朝辭則贍矣，而韻或未舒；至于唐，古風(fēng)、近體兼作，聲文相宣，不差圭黍，而杜子美極《風(fēng)》《雅》之正變，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其后韓退之去陳言為硬語，時則有若孟郊、盧仝、李賀、劉叉、馬異為之輔； 白樂天趨平易為奔放，時則有若元鎮(zhèn)、楊巨源、劉夢得為之朋； 李義山變新聲為繁縟，時則有若溫庭筠、段成式為之和。非不欲決子美之藩籬，別成一家言，然卒莫能出其范圍，特具體焉而已。余嘗和錢受之、胡孝轅所輯《全唐詩》而褒益之，審其正變，竊以為詩人之能事備焉。近之說詩者厭唐人之格律，每欲以宋為歸。孰知宋以詩名者，不過學(xué)唐人而有得焉者也！ 宋之詩，渾涵汪茫莫若蘇、陸，合杜與韓而暢其旨者子瞻也，合杜與白而伸其辭者務(wù)觀也，初未嘗離唐人而別有所師。 然則言詩于唐， 猶樂舞之有韶武， 而??繡之有黼黻也。 今乃挾楊廷秀、鄭德源俚俗之體，欲盡變唐音之正，毋亦變而不能成方者歟？ (徐乾學(xué) 《王漁洋詩續(xù)集序》)

夫“三百五篇”，詩之昆侖也； 漢魏六朝，其龍門、積石也； 至于四唐，則居然溟渤矣。當(dāng)在初盛，波瀾壯闊，島嶼崢嶸， 浴日月而蕩云霓，?漫溔灝， 有望洋之嘆。 中晚之詩， 則鰲擲鯨呿，魚龍百變，天吳馬銜之駭怪，鮫宮蜃市之離奇，金銀樓殿、神芝靈草之異，珊瑚木難、通天明月之珍，無不爭奇競麗，目不能給賞，口不能悉道，褰裳濡足以求之，有所弗恤，而肯轉(zhuǎn)而他適乎？若夫宋人，其支流也，非別派也。北宋之著者，無如蘇、黃，南宋之著者，無如誠齋、放翁。苕溪胡仔曰： 眉山本李，江西學(xué)杜。劉后村曰： 誠齋，天分也，似李白； 放翁，學(xué)力也，似杜甫。宋人豈有出于唐人之外耶！(高士奇 《北鄉(xiāng)集序》)

蓋自有天地以來，古今世運(yùn)氣數(shù)，遞變遷以相禪。古云：“天道十年一變”，此理也，亦勢也，無事無物不然，寧獨(dú)詩之一道膠固而不變乎？ 今就《三百篇》言之，《風(fēng)》有正風(fēng)，有變風(fēng)； 《雅》 有正雅，有變雅?！讹L(fēng)》《雅》 已不能不由正而變，吾夫子亦不能存正而刪變也，則后此為 《風(fēng)》《雅》之流者，其不能伸正而詘變也明矣。漢蘇、李始創(chuàng)為五言，其時又有亡名氏之《十九首》，皆因乎《三百篇》者也，然不可謂即無異于《三百篇》，而實(shí)蘇、李創(chuàng)之也。建安、黃初之詩，因于蘇、李與《十九首》者也，然《十九首》止言其情，建安、黃初之詩乃有獻(xiàn)酬、紀(jì)行、頌德諸體，遂開后世種種應(yīng)酬等類，則因而實(shí)為創(chuàng)，此變之始也?！ò病ⅫS初之詩，大約敦厚而渾樸，中正而達(dá)情，一變而為晉，如陸機(jī)之纏綿鋪麗，左思之卓犖磅礴，各不同也。其間屢變而為鮑照之俊逸，謝靈運(yùn)之警秀，陶潛之澹遠(yuǎn)； 又如顏延之之藻繢，謝朓之高華，江淹之韶嫵，庾信之清新。此數(shù)子者，各不相師，咸矯然自成一家，不肯沿襲前人以為依傍，蓋自六朝而已然矣。其間健者，如何遜，如陰鏗，如沈炯，如薛道衡，差能自立，此外繁辭縟節(jié)，隨波日下，歷梁陳隋以迄唐之垂拱，踵其習(xí)而益，勢不能不變。小變于沈、宋云、龍之間，而大變于開元、天寶高、岑、王、孟、李。此數(shù)人者，雖各有所因，而實(shí)一一能為創(chuàng)。而集大成如杜甫，杰出如韓愈，專家如柳宗元，如劉禹錫，如李賀，如李商隱，如杜牧，如陸龜蒙諸子，一一皆特立興起。其他弱者，則因循世運(yùn)，隨乎波流，不能振拔，所謂唐人本色也。宋初詩襲唐人之舊，如徐鉉、王禹偁輩，純是唐音。蘇舜欽、梅堯臣出，始一大變，歐陽修亟稱二人不置。自后諸大家迭興，所造各有至極，今人一概稱為宋詩者也。自是南宋金元，作者不一，大家如陸游、范成大、元好問為最，各能自見其才。有明之初，高啟為冠，兼唐宋元人之長，初不于唐宋元人之詩有所為軒輊也。自不讀唐以后書之論出，于是稱詩者必曰唐詩，茍稱其人之詩為宋詩，無異于唾罵； 謂唐無古詩，并謂唐中晚且無詩也。噫！ 亦可怪矣。(葉燮 《原詩》 內(nèi)篇上)

歷考漢魏以來之詩，循其源流升降，不得謂正為源而長盛，變?yōu)榱鞫妓?。唯正有漸衰，故變能啟盛。如建安之詩，正矣盛矣.相沿久而流于衰。后之人力大者大變，力小者小變，六朝諸詩人，間能小變，而不能獨(dú)開生面。唐初沿其卑靡浮艷之習(xí)，句櫛字比，非古非律，詩之極衰也，而陋者必曰，此詩之相沿至正也，不知實(shí)正之積弊而衰也。迨開、寶諸詩人，始一大變，彼陋者亦曰，此詩之至正也，不知實(shí)因正之至衰，變而為至盛也?！圃姙榘舜詠硪淮笞?，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為鼻祖?！_、寶之詩，一時非不盛，遞至大歷、貞元、元和之間，沿其影響字句者且百年，此百余年之詩，其傳者已少殊尤出類之作，不傳者更可知矣。必待有人焉起而撥正之，則不得不改弦而更張之。愈嘗自謂陳言之務(wù)去，想其時陳言之為禍，必有出于目不忍見、耳不堪聞?wù)撸固煜氯酥乃贾腔?，日腐爛埋沒于陳言中，排之者比于救焚拯溺，可不力乎？……故晚唐詩人，亦以陳言為病，但無愈之才力，故日趨于尖新纖巧，俗儒即以此為晚唐詬厲，嗚呼，亦可謂愚矣！ 至于宋人之心手，日益以啟，縱橫鉤致，發(fā)揮無余蘊(yùn)，非故好為穿鑿也。譬之石中有寶，不穿之鑿之，則寶不出； 且未穿未鑿以前，人人皆作模棱皮相之語，何如穿之鑿之之實(shí)有得也？如蘇軾之詩，其境界皆開辟古今之所未有，天地萬物，嬉笑怒罵，無不鼓舞于筆端，而適如其意之所欲出，此韓愈后之一大變也，而盛極矣。自后或數(shù)十年而一變，或百余年而一變，或一人獨(dú)自為變，或數(shù)人而共為變，皆變之小者也。其間或有因變而得盛者，然亦不能無因變而益衰者。(同上)

漢魏之詩，如畫家之落墨于太虛中，初見形象，一幅絹素，度其長短闊狹，先定規(guī)模，而遠(yuǎn)近濃淡，層次脫卸，俱未分明。六朝之詩，始知烘染設(shè)色，微分濃淡，而遠(yuǎn)近層次，尚在形似意想間，猶未顯然分明也。盛唐之詩，濃淡遠(yuǎn)近層次，方一一分明，能事大備。宋詩則能事益精，諸法變化，非濃淡遠(yuǎn)近層次所得而該，刻畫博換，無所不極。又嘗謂漢魏詩不可論工拙，其工處乃在拙，其拙處乃見工，當(dāng)以觀商周尊彝之法觀之。六朝之詩，工居十六七，拙居十三四，工處見長，拙處見短。唐詩諸大家、名家，始可言工，若拙者則竟全拙，不堪寓目。宋詩在工拙之外，其工處因有意求工，拙處亦有意為拙，若以工拙上下之，宋人不受也。此古今詩工拙之分劑也。(同上書外篇下)

夫詩體多變?！度倨?之后，變?yōu)?《離騷》。及漢而有蘇、李五言，無名氏之 《十九首》，始具規(guī)模。又變而建安、黃初，一時鴻才接踵，上薄《風(fēng)》《騷》。由魏而晉而六朝，名流繼起，各成一家。至陳隋之末，非律非古，頹波日下。唐初沿其卑靡浮艷之習(xí)，一變而成律絕近體。沈、宋等樸中藏秀，脫去浮滯，歌之成聲，又一大變，至盛唐而極其盛。譬之于木，《三百篇》，根也； 蘇、李，發(fā)萌芽； 建安，成拱把； 六朝，生枝葉； 至唐，而枝葉垂蔭，始花始實(shí)矣。讀者須熟悉乎文質(zhì)、體裁、格律、聲調(diào)升降之不同，而詩之源流本末乃全。(王堯衢《古唐詩合解凡例》)

陳隋雕華，漸成饾饤，其極也，反而雄渾。盛唐雄渾，漸成膚廓，其極也，一變而新美，再變而平易，三變而恢奇幽僻，四變而綺靡。皆不得不然之勢，而亦各有其佳處，故皆能自傳。元人但逐晚唐，是為不識其本，故降而愈靡。明人高語盛唐，是為不知其變，故襲而為套。學(xué)者但知雄渾為正宗，而復(fù)知專肖雄渾之流弊，則庶幾矣。(紀(jì)昀 《瀛奎律髓刊誤》卷二四)

漢人篤學(xué)，不易為文，文出氣厚。六朝文士，未嘗無學(xué)，然摭華棄實(shí)，文故靡靡。唐大家及北宋人，皆有文有學(xué)。南渡后，義理之學(xué)盛，往往易于語言，而文不逮學(xué)矣。詩之升降亦然。(喬億 《劍溪說詩》卷上)

凡作一事，古人皆務(wù)實(shí)，今人皆務(wù)名。即如繪畫家，唐以前無不繪故事，所以著勸懲而昭美惡，意至善也。自董、巨、荊、關(guān)出，而始以山水為工矣。降至倪、黃，而并以筆墨超脫，擺脫畦徑為工矣。求其能繪故事者，十不得三四也，而人又皆鄙之，以為不能與工山水者并論，豈非久久而離其宗乎？即詩何獨(dú)不然。魏晉以前，除友朋贈答、山水眺游外，亦皆喜詠事實(shí)，如《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以迄諸葛亮《梁父吟》、曹植《三良詩》等是矣。至唐以后，而始為偶成漫興之詩，連篇接牘有至累十累百不止者，此與繪事家之工山水者何異？縱極天下之工，能借之以垂勸戒否耶？是則觀之于詩畫兩門，而古今之升降可知矣。(洪亮吉 《北江詩話》卷四)

唐詩大概主情，故多寬裕和動之音； 宋詩大概主氣，故多猛起奮末之音； 元詩大概主詞，故多狄成滌濫之音。元不逮宋，宋不逮唐，大彰明較著矣。且唐之高出宋元者又有故。唐一代以詩取士，人好盡力其間，故名家獨(dú)多，多則風(fēng)尚所漸被者遠(yuǎn)，雖未成家數(shù)、不著姓氏者，往往有一二詩足為絕調(diào)。宋元校士，詩非所重，雖名家皆以余力為之，因此名家較少于唐，而不足成家者更不待言。然則宋元之遜于唐也，一以詩所主者不同，一以詩成名者較少故耳。后村謂宋實(shí)勝唐，阿其本朝，固非實(shí)論。正學(xué)謂宋詩無匹，而天、歷大手仍不脫粗豪氣，亦未免抑揚(yáng)太偏。即西涯謂宋去唐遠(yuǎn)，元去唐近，又豈能自言其故哉！ 使能確信其故，元去唐近，何以不可法也？且宋人如歐、蘇、陳、陸，元人如虞、楊、范、揭，即置之唐人中，豈易多得！ 特以宋元如此數(shù)公者太少，故為唐絀。今必統(tǒng)一代而概謂之非本色，概謂之無所得，何其不近情、不達(dá)理至此！ 楊用修謂“唐詩固多佳篇，然如燕、趙雖產(chǎn)佳人，亦往往有疥且痔者雜處其中”。語雖諧諢，卻屬平允之論。學(xué)者大綱，自宜宗唐，而宋元兩代，亦何可??！ 明人大都鉆仰唐人，鄙宋元不足道，所以音調(diào)勝宋人，風(fēng)格勝元人，于唐人又有形骸太似之病。西涯所謂“開卷視之，宛若舊本，細(xì)味之，求其流出肺肝、卓然有立者，指不能一再屈”，明人半犯此失耳。(潘德輿 《養(yǎng)一齋詩話》 卷四)

有詩人之詩，有才人之詩，有學(xué)人之詩。齊梁以降，才人詩也； 初盛諸公，詩人詩也； 杜則學(xué)人詩也。然詩至于杜，又未嘗不包括詩人、才人矣。迨中晚諸家，而斯事又離而為三。至于晚唐五代，求其適于大道者，蓋無有也。中唐之際，獨(dú)一韓文公，起衰式靡，排齊梁之蟬噪，然其神力全在古體，而七律未暇及焉。直至半山、東坡，乃能精微合拍，亦由建隆逮于熙、豐，郁積百年而發(fā)之。(翁方綱 《七言律詩鈔凡例》)

莊以放曠，屈以窮愁，古今詩人，不出此二大派，進(jìn)之則為經(jīng)矣。漢代諸遺篇、陳思、仲宣，意思沉痛，文法奇縱，字句堅實(shí)，皆去經(jīng)不遠(yuǎn)。阮公似屈，兼似經(jīng)； 淵明似莊，兼似道。此皆不得以詩人目之。其后唯杜公，本《小雅》、屈子之志，集古今之大成，而全渾其跡。韓公后出，原本六經(jīng)，根本盛大，包孕眾多，巍然自開一世界。東坡橫截古今，使后人不知有古，其不可及在此，然遂開后人作滑俗詩，不求復(fù)古，亦在此。太白亦奄有古今，而跡未全化，亦覺真實(shí)處微不及阮、陶、杜、韓。蘇子由論太白一生所得，如浮花浪蕊，好事喜名，不知義理之所在，今觀其詩似有然者。要之皆天生不再之才矣。南宋以來詩家，無有出李、杜、韓、蘇四公境界，更不向上求，故亦無復(fù)有如四公者。一二深學(xué)，即能避李、蘇，亦止追尋到杜、韓而止。乃若其才既非天授，又不知杜、韓之導(dǎo)源經(jīng)、《騷》，津逮漢魏，奄有鮑、謝處，故終亦不能到杜、韓也。(方東樹 《昭昧詹言》 卷一)

蓋一代之詩，有盛必有衰。其始也由衰而返乎盛，盛極而衰即伏其中。于是能者又出奇以求其盛，而變之上者則中興，變之下者則愈降。古人所謂“若無新變，不能代雄”是也。迨新者既舊，則舊者又復(fù)見新，新舊遞更，日即于變。大抵先后乘除之間，或補(bǔ)其偏，或救其弊，恒視其衰而反之，此詩道所以屢變，亦有不得不然者矣。兩漢厚重古淡之風(fēng)，至建安而漸漓，至?xí)x氏潘、陸輩而古氣盡矣，故陶、謝諸公出而一變。淵明以古淡自然為宗，康樂以厚重獨(dú)造制勝，明遠(yuǎn)以俊逸生動求新，而詩復(fù)盛。宋齊以后，綺麗則無風(fēng)骨，雕刻則無氣韻，工選句而不解謀篇，淺薄極矣。沿至唐初，積習(xí)未革。至盛唐，而射洪、曲江力起其衰，復(fù)歸于古。太白、子美，同時并駕中原。太白為詩中仙，子美為詩中圣，屹然兩大，狎主齊盟。而王、孟、高、岑、東川、左司諸家，并極一時之選，羽翼風(fēng)雅。盛矣哉！ 其詩之中天乎？ 大歷以降，風(fēng)調(diào)漸佳，氣格漸損。故昌谷以雄奇勝，元、白以平易勝，溫、李以情麗勝，郊、島以幽峭勝，雖品格不一，皆能自成局面，亦皆力求其變者也。即張、王、皮、陸之屬，非無意翻新變故者，特成就狹小耳。晚唐衰極，五代詩亡，幾掃地盡。宋人出而矯之，楊、劉唱和，宗法玉溪，臺閣從風(fēng)，號“西昆體”。久而堆垛挦扯，貽人口實(shí)。故蘇子美矯以疏縱，梅宛陵矯以枯淡，然未饜人望也。歐公學(xué)韓，而以夷猶神韻，變其光怪陸離； 半山學(xué)杜，而以簡拔短練，變其沈郁飛動。各自成家，一時瑜、亮。至東坡則天仙化人，飛行絕跡，變盡唐人面目，另辟門戶，敏妙超脫，巧奇天工，在宋人中獨(dú)為大宗。山谷力求新異，戛戛獨(dú)造，能以奇奧生峭瘦勁，別開蹊徑，雖非東坡匹，亦鉅手也。后山高老，簡齋深秀，唯江西習(xí)氣過重，易使人厭。二晁尚有筆力，宛丘頗見氣格?；春］吤鼷悷o骨，時近于詞，無足論矣。南渡后，江西派盛行，推崇山谷，而槎枒晦澀，百病叢生，既入偏鋒，復(fù)墮惡趣。江湖一派，鄙俚不堪入目。九僧、四靈，以長江，武功為法，有句無章，不唯寒儉，亦且瑣僻卑狹。明末鐘、譚，即此種之嗣音。草根蟲鳴，鼠穴啾唧，殊無生氣，皆魔道也。唯放翁老練峭潔，七古簡而能厚，清而能辣； 七律佳音，沉雄近杜，真巨擘矣！ 第存詩太多，流連光景之作十居七八，而世人又以平調(diào)秀句、易于諧俗效之，遂減聲價。然可冠南宋，石湖非其伯仲。后來唯金代元遺山，雄豪跌蕩，足與放翁對抗。遺山、劍南并稱，非無見也。金人染江西氣習(xí)，遺山以外無杰出者。元人但逐晚唐，師飛卿、長吉二家，一代成風(fēng)。虞道園自負(fù)“漢廷老吏”，亦時無英雄，浪得名耳。楊、范、揭三子，及金華、天水、雁門，不過夭桃秾李，絕非梅蘭之友。鐵崖如倡女艷妝，淵穎如村婦盛服，均無名貴之氣。緣忘本逐末，故降而愈靡也。明人唯青丘雄視一代。前后七子，高語盛唐，但摹空調(diào)，有貌無神，宜招“優(yōu)孟衣冠”之誚。蓋拘常而不達(dá)變，故習(xí)而成套也。公安矯以淺率，竟陵矯以晦僻，其魔尤甚，詩運(yùn)衰而國祚亦盡矣。此古今詩升降之大略也。大約樸厚之衰，必為平實(shí)，而矯以刻劃； 迨刻劃流于雕琢瑣碎，則又返而追樸厚。雄渾之弊，必入廓膚，而矯以清真； 及清真流于淺滑俚率，則又返而主雄渾。典麗之降，必至饾饤，則矯以新靈； 久之，新靈流于空疏孤陋，則又返而趨典麗。勢本相因，理無偏廢。其初作者，必各有學(xué)問才力，故能自成一家之言，以傳于世。其后學(xué)者，囿于門戶積習(xí)，必有流弊，故能者又返之以求勝。要之，各派皆有所長，亦皆有所短。善為詩者，上下古今，取長棄短，吸神髓而遺皮毛，融貫眾妙，出以變化，別鑄真我，以求集詩之大成，無執(zhí)成見為愛憎，豈不偉哉！ (朱庭珍《筱園詩話》卷一)

自 《三百篇》 變而騷賦，騷賦變而漢魏之五言，下逮晉宋齊梁，文體燦然，浮于質(zhì)矣。唐時乃有古今體之別，眾制大備。李白、杜甫作，而詩之軌極焉。其他清才逸翰，分道揚(yáng)鑣，就其善者，無慮數(shù)十百家。自生民以來，詩未有如唐之盛者也。昌黎生李、杜后，乃稍參以險詞澀字。蘇、黃起而和之，抉幽搜奇，而詩之變極焉。夫通其變，使民不倦，圣人之道也。而明代李、何諸子，獨(dú)黜宋元，而規(guī)仿漢魏盛唐，海內(nèi)翕然應(yīng)聲，號為中興。夫以李、何之才，假使生于漢魏盛唐，吾不知視曹、王、李、杜先后何如，要其汪洋恣肆，固亦一時之杰也。而世乃以剿襲字句，詆詬無遺力，豈非諸賢信古之過，有以貽其口實(shí)哉！ 雖然，尊漢魏盛唐而抑宋元者，嘉、隆諸子之偏也，而因嘉、隆諸子遂并謂漢魏盛唐之不可輕學(xué)，則又持論者之大謬也。蓋宋元之詩，三唐之遺； 三唐之詩，漢魏六朝之遺。自后觀之，千歧萬變，而不一其涂轍； 自前觀之，則黃河萬里，起于昆侖之濫觴，無所為異也。(曾國藩《三十家詩鈔》王定安序)

詩，承也，持也； 承人心性而持之，以風(fēng)上化下，使感于無形，動于自然。故貴以詞掩意，托物寄興，使吾志曲隱而自達(dá)，聞?wù)呒ぐ憾捌渌患埃O(shè)施而可見施行，幽曠窈眇，朗抗猶心，遠(yuǎn)俗之致，亦于是達(dá)焉； 非可快意聘詞，自仗其偏頗，以供世人之喜怒也。自周以降，分為五七言，皆賢人君子不得志之所作。晉人浮靡，用為談資，故入以玄理； 宋齊游宴，藻繪山川； 梁陳巧思，寓言閨闥。皆知情不可放，言不可肆，婉而多思，寓情于文，雖理不充周，猶可諷誦。唐人好變，以騷為雅，直指時事，多在歌行，覽之無余，文猶足艷。韓、白不達(dá)，放弛其詞，下逮宋人，遂成俳曲。近代儒生，深諱綺靡，乃區(qū)分奇偶，輕詆六朝，不解緣情之旨，疑為淫哇之語，其源出于毛、鄭，其后成于里巷，故風(fēng)雅之道息焉。(王闿運(yùn) 《湘綺樓論詩文體法》)

語曰：“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贝藙t吟詠情性，古今所同，而聲律調(diào)度異焉?！度倨氛撸难灾烈?。在漢獨(dú)有韋孟，已稍淡泊。下逮魏氏，樂府獨(dú)有《短歌》、《善哉》諸行為激昂也。自王粲而降，作者抗志，欲返古初，其辭安雅，而惰弛無節(jié)者眾。若束晳之《補(bǔ)亡詩》，視韋孟猶登天。嵇、應(yīng)、潘、陸，亦以楉窳?！坝朴拼笊?，民之厥初”、“于皇時晉，受命既固”，蓋庸下無足觀，非其材劣，固四言之勢盡矣。漢世……其風(fēng)獨(dú)五言為善。……蘇、李之徒，結(jié)發(fā)為諸吏騎士，未更諷誦，詩亦為天下宗?！捌淞黠L(fēng)所扇，極乎王粲、曹植、阮籍、左思、劉琨、郭璞諸家，其氣可以抗浮云，其誠可以比金石，終之上念國政，下悲小己，與“十五國風(fēng)”同流?！筮z彥，好語玄虛，孫、許諸篇，傳者已寡。陶潛皇皇，欲變其奏，其風(fēng)力終不逮，玄言之殺，語及田舍。田舍之隆，旁及山川云物，則謝靈運(yùn)為之主，然而風(fēng)雅道變，而詩又幾為賦。顏延之與謝靈運(yùn)，深淺有異，其歸一也。自是至于沈約、丘遲，景物復(fù)窮。自梁簡文帝初為新體，床第之言，揚(yáng)于大庭，迄陳隋為俗。陳子昂、張九齡、李白之倫，又稍稍以建安為本，白亦下取謝氏，然終弗能遠(yuǎn)至，是時五言之勢又盡。杜甫以下，辟旋以入七言。七言在周世，《大招》為其萌芽，漢則 《柏梁》，劉向亦時為之，顧短促未能成體，而魏文帝為最工，唐世張之以為新曲，自是五言遂無可觀者。然七言在陳隋氣亦宣朗，不雜傳記名物之言，唐世浸變舊貫，其勢則不可久。哀思主文者，獨(dú)牡甫為可與。韓愈、孟郊，蓋《急就章》之別辭； 元稹、白居易，則日者瞽師之誦也?！谒问溃≌f、集傳、禪家、方拔之言，莫不征引。夫以孫、許高言莊氏，雜以三世之辭，猶云 《風(fēng)》《騷》體盡，況乎辭無友紀(jì)、彌以加厲者哉？宋世詩勢已盡，故其吟詠情性，多在燕樂。今詞又失其聲律，而詩龐奇愈甚?？甲C之士，睹一器，說一事，則紀(jì)之五言，陳數(shù)首尾，比于馬醫(yī)歌括。及曾國藩自以為功，誦法江西諸家，矜其奇詭，天下騖逐，古詩多詰詘不可誦，近體乃與杯珓瀸辭相等。江湖之士，艷而稱之，以為至美。蓋自《商頌》 以來，歌詩失紀(jì)，未有如今日者也。物極則變，今宜取近體一切斷之，古詩斷之簡文以上，唐有陳、張、李、杜之徒，稍稍刪取其要，足以繼《風(fēng)》《雅》，盡正變。夫觀王粲之《從軍》， 而后知杜甫卑?也； 觀潘岳之《悼亡》， 而后知元稹凡俗也； 觀郭璞之《游仙》，而后知李賀詭誕也； 觀《廬江府吏》、《雁門太守》敘事諸篇，而后知白居易鄙倍也。淡而不厭者陶潛，則王維可廢也； 矜而不疐者謝靈運(yùn)，則韓愈可絕也。要之，本情性，限辭語，則詩盛； 遠(yuǎn)情性，喜雜書，則詩衰。(章炳麟 《國故論衡·辯詩》)

詩運(yùn)降戾，爰茲歷年幾千，代有遷移。溫厚以則，宋以前也； 纖麗以淫，唐以后也。且五言之際宋梁，猶七律之際晚唐，衰遞以漸。(寧調(diào)元《南社集序》)

文章之厚薄，每關(guān)乎世運(yùn)，故一代有一代之文學(xué)。詩創(chuàng)于漢魏，衍于六朝，而莫備于唐代。漢魏六朝之詩，樸懋淳古，無句可摘，正如璞玉渾金，未經(jīng)開鑿。初唐體格法制具矣，然其詞高渾，如元?dú)鈨?nèi)涵，無跡象可求。晚唐始漸趨工細(xì)，屬對精切，結(jié)體森嚴(yán)，吐韻清亮，自古之詩律，至此發(fā)泄無余蘊(yùn)矣，而其間沉厚之氣息，深遠(yuǎn)之神味，仍與初唐吻合，非宋以后所企及也。故評宋以后詩，工拙易見； 評晚唐以前詩，優(yōu)劣難見。宋以后詩，氣味日薄，而法制益顯； 晚唐則不然。此誠古今升降一大關(guān)也歟！ (張采田 《李義山詩辨正》)

文章一道，有正有變，有因有革。變有不失其正者，亦未有全離于正者，故革亦因也?！峨x騷》 之變 《國風(fēng)》，《京都》之變《離騷》，齊梁之變?yōu)轳墐笕私员↓R梁為靡，不知實(shí)亦楚騷、漢賦之蟬焉。子美為唐以后詩家之開派者，即變齊梁至初唐之靡，而自成沉郁頓挫之體者，而其論文六絕句，則力言庾信、四杰之不可厚非。

承子美后者，有韓退之。齊梁俳儷之體，自陳子昂、張九齡起而矯之，經(jīng)歷開、寶、大歷以后，作者輩出，風(fēng)氣已為一變。退之起，匯合眾流，化駢為散，一舉而成摧陷廓清之功，自是遂為杜、韓二宗。同時善學(xué)杜者，則有溫、李。溫之五七古脫胎于杜，而出以沉浸秾郁之辭，是亦善自創(chuàng)造者。李之“沛國東風(fēng)吹大澤”駔氣襲人，《井泥》則纖仄僻曲犯惡趣，其《日高》、《燕臺四首》、《無愁歌》等尚見本色，獨(dú)《韓碑》一篇刻意摹韓，矯揉實(shí)甚，亦與其他所作不類。李之杰作實(shí)在七律。七律本唐之新體，初唐草具規(guī)模，至沈、宋、高、岑專講排場，茍求恢廓?！熬旁潞琛?、“十年征戍”，意蘊(yùn)何在？ 而“九天閶闔”、“萬國衣冠”，“金闕曉鐘”、“玉階仙仗”，宛與宮門春帖相似。至于杜則深密矣，然猶間雜疵辭率句，完作無多。義山出，乃取杜之成就而精之純之，章法格韻，遂為此體之開派。

宋代散文承韓，詩則杜、韓合流，蘇、黃因之成派。蘇稍弛縱，黃則矯健，皆模仿中能自創(chuàng)造者。承其流者為陳后山，別成西江一派，以數(shù)典隸事為工。后山矜言蘇、黃“無一字無來歷”，裁割襞積，元遺山所譏為一“無補(bǔ)費(fèi)精神”者也。遺山亦學(xué)杜而得其粗觕 ，蓋生金元文種斷滅之世， 冀以雅調(diào)文其悍獷， 比于邢子才之偷沈約， 魏收之偷任昉， 乃亦?入正宗，等于沐猴而冠。而西江則日懲齊梁之靡，輕率粗放，卒成南宋之打油，是不特不能創(chuàng)造，并模仿亦失其故步矣。

明人棄宋學(xué)唐，實(shí)違反遞相祖述之法則。其學(xué)唐非如宋人之宗杜，專趨初盛唐沈、宋、高、岑一派，而得其高調(diào)，亦模仿多而創(chuàng)造少。七子中，唯謝茂秦有沈郁頓挫之致。明之七子，比之唐之四杰，所謂“王楊盧駱當(dāng)時體”者也。明于學(xué)唐外，尚有學(xué) 《選》 一派，如四皇甫輩，則周章齷齪，更出何、李下數(shù)等。而與之對立者有公安派，以袁弘道為之杰，奇情仄艷，今之言新派詩者或矜之，則又明詩之別調(diào)矣。反七子者，晚有錢牧齋，恣睢蕩決，放而無歸。同時所謂江左三家、嶺南三家： 嶺南屈、陳為優(yōu)，尚守明之格調(diào)，而氣體稍清； 江左錢、龔無足論，吳梅村號為驚才絕艷，托體未高，華辭為累，雖則追摹長慶，猶是明詩之變格。至王漁洋，而明人蹊徑始脫盡。蓋異時詩家，或區(qū)別唐格調(diào)、宋意境，漁洋欲合唐宋為一流，“晚風(fēng)斜陽”、“御水西流”，以風(fēng)神搖曳取姿，固有異乎繃中肆外者。其技易施于寥寥短章，他作亦難稱是。有清一代，少有杰然獨(dú)出之詩家。漁洋后僅一黃仲則，刻摩南宋俊品，頗見溫存，其細(xì)已甚。清中葉后，有所謂新派興起，蓋作始于龔自珍。末季范當(dāng)世、沈曾植、鄭孝胥、廖平、陳衍，大抵皆屬此派，其源亦出于西江，以玩弄故實(shí)、奇詭矯造字句相高。王紉秋亦近此派。紉秋好為大言，通于訓(xùn)詁，文有法度，詩則《選》體之僵尸也。最后則陳散原，自謂江西后輩，以革新西江派自名，氣格一新，遂稱末法之雋。清代無詩，得此以為后殿，殊不寂寞耳。

文章正變因革之陳跡如此。大率不出模仿、創(chuàng)造兩途，但模仿中必有創(chuàng)造，乃符合進(jìn)化之理；非然者，雖以六朝之綺麗，明人之格調(diào)，陳陳相因，猶不為人所貴。其既無創(chuàng)造，亦無所模仿，如錢牧齋之猖狂，尤侗、袁子才之支離龐朵，雖有麗詞奇句，評家謂之“野狐禪”，以今語通之，則一不規(guī)律、不成材之詞人而已矣。(光明甫《論文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