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枚·

杭州趙清堯好弈，聞落子聲，必與對枰。偶游二圣庵，見道人，貌陋，與客方弈，而棋甚劣，自稱“煉師”。趙意薄之，不與交言，隨即辭出。是夕上床就寢，有鬼火二團，繞其帳上，趙不為動。俄有青面鋸齒鬼，持刀揭?guī)?。趙厲聲呵之，旋即消滅。次夕，滿床作啾啾聲，如童子學(xué)語。初不甚分明，細聽之，乃云：“我棋劣，自稱‘煉師’與汝何干，而敢輕我？”趙方知是道士為祟，愈加不恐。旋又聞低聲云：“汝大膽，刀劍不畏，我將以勾魂法取汝性命?！彼熘湓疲骸疤祆`靈，地靈靈，當門頂心下一針?！壁w聞之，覺滿身肉趯趯然如欲顫者；乃強制其心，總不一動；兼以手自塞其耳。然臨臥則咒聲出于枕中。趙堅忍月余，忽見道士涕泣跪于床前曰：“我以一念之嗔，來行法怖汝，要汝央求，好取些財帛。不料汝總不動心。我悔之無及。我法不行于人者，反殃其身，故我昨日已死，魂無所歸，愿來服役作君家樟柳神，以贖前愆?！壁w卒不答。明日，遣人往二圣庵視之，道士果自剄。

〔選自《子不語》〕

●●
袁枚的《子不語》短篇小說集(一名《新齊諧》)性質(zhì)與《聊齋志異》相近，有不少作品的主題思想是通過主人公人物性格的塑造講不怕鬼的故事、表達如何才能不怕鬼的主題思想的。
《道士作祟自斃》主要刻畫了兩個人物，一個是好弈的趙清堯，另一個是二圣庵的作祟道士。上說題名為《道士作祟自斃》,道士就是小說的主要人物，道士形象的塑造寄寓著小說主題思想的重要部分，為此我們先分析道士的性格特征。從全部故事情節(jié)看，這是一個不學(xué)無術(shù)，胸襟狹獈，眼光短淺，而又心毒手狠，貪婪財物的卑瑣小人，在作者筆下是一個受到批判的人物形象。他不但貌陋，而且棋藝“甚劣”,自稱“煉師”,而從故事后面的情節(jié)看又無什么真正的高明法術(shù)，整個看并無多大學(xué)識本領(lǐng)。而當趙清堯看不起他的時候，他就生氣憤怒“一念之嗔”,生氣的結(jié)果又不是自我反省，下決心從此發(fā)奮圖進。再說人家輕視，本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是他卻想到了要報復(fù)“來行法怖悔”,用些法術(shù)，讓二團鬼火、青面鋸齒鬼持刀揭?guī)さ娜樆Ｚw清堯，可見其胸襟是何等的偏狹，甚至令人可笑的直接把話說了出來：“我棋劣，自稱‘煉師’與汝何干，而敢輕我？”他又很貪婪財物，想一箭雙雕，在報復(fù)的同時讓趙央求他，他“好取些財帛”,敲些竹杠。但當上述二法遭到趙清堯的“不為動”、“厲聲呵之”的回答后，就心毒手狠地使起了勾魂法，要害趙的性命“汝大膽，刀劍不畏，我將以勾魂法取汝性命”。至此，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為了一些區(qū)區(qū)意氣之事可以不顧一切地嚇人、害人、又貪、又無能的卑俗小人，并且是一個只顧眼前痛快不顧后果的目光短淺的愚蠢之輩，他明知行法如果對別人不靈，自己將要遭殃“我法不行于人者，反殃其身”,還是硬要念咒施法，甚至長達月余“趙堅忍月余”,直到他自己自剄而死。在“道士”這個人物形象身上作者的傾向性是非常鮮明的，就是揭露批判其丑惡行徑，讓人們看到作祟害人者從害人開始，以害己告終的可恥下場，中間作祟者雖然可能給他人造成一些損害，但成不了大氣候，最終受害的將是作崇者自己。從道士作祟害人的后果中讓一切意欲作祟害人者引以為戒。這傾向性也就是這篇小說主題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樣的主題思想在大量以不怕鬼為主題的古代微型小說中可算是獨特新穎也是積極有益的，塑造“道士”這樣一個性格特征的獨特新穎的藝術(shù)形象也就成了這篇小說藝術(shù)上的主要特色。
另外再看趙清堯的性格特征，從全文看，在鬼邪面前“心不動”是他的根本特色，請看在各個環(huán)節(jié)上他的表現(xiàn)分別是“趙不為動”、“趙厲聲呵之”、“愈加不恐”、“乃強制其心，總不一動”、“趙堅忍月余”……這樣的性格特征，我們并不陌生，在不怕鬼的故事中，許多主人公就是以自身的“神全”、“心不動”、“不怕”來治邪治鬼的。趙清堯的性格是作者觀點的體現(xiàn)，是表現(xiàn)了不怕鬼的思想，但并不新穎。這篇小說的主題就體現(xiàn)在上面兩個人物性格的塑造上。兩個人物才構(gòu)成故事，而道士是主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