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居實《李伯時畫黃知命騎驢圖為賦長歌》

長安城頭烏欲棲，長安道上行人稀。

浮云卷盡暮天碧，但有明月流清輝。

君獨騎驢向何處？頭上倒著白接翯。^②

長吟搔首望明月，不學(xué)山翁醉似泥。^③

到得城中燈火鬧，小兒拍手?jǐn)r街笑。

道旁觀者那得知，相逢疑是商山皓。^④

龍眠居士畫無比，搖毫弄筆長風(fēng)起。

酒酣閉目望窮途，紙上軒昂無乃似。

君不學(xué)長安游俠夸年少，臂鷹挾彈章臺道。^⑤

君不能提攜長劍取靈武，指揮猛士驅(qū)貔虎。^⑥

胡為腳踏梁宋塵，終日飄飄無定所。^⑦

武陵桃源春欲暮，白水青山起煙霧。^⑧

竹杖芒鞵歸去來，頭巾好掛三花樹。^⑨

【注釋】 ①李伯時(1049—1106)，北宋畫家。名公麟，字伯時，號龍眠居士，舒州舒城(今屬安徽)人。初以畫馬得名，后從事佛道宗教畫和人物故事畫。存世作品有《五馬圖》、《臨韋偃放牧圖》等。黃知命：名叔達(dá)，黃庭堅弟。黃知命騎驢圖：《王直方詩話》載：“雙井黃知命，初自江南來，與彭城陳履常俱謁法云禪師于城南。夜歸，過龍眠李伯時。知命衣白衫，騎驢，緣道搖頭而歌；履常負(fù)杖挾囊于后，一市大驚，以為異人。伯時因畫為圖，惇夫作長歌云云。惇夫時年未二十也?！?②接翯：帽名?！妒勒f新語·任誕》：“山季倫(簡)為荊州，時出酣暢，人為之歌曰：‘山公時一醉，逕造高陽池。日暮倒載歸，酩酊無所知。復(fù)能乘駿馬，倒著白接翯。’”③山翁：即指山簡。④商山皓：即商山四皓，漢初商山四個隱士，名東園公、倚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四人須眉皆白，故稱四皓。⑤章臺：漢長安章臺下街名，舊時用為妓院所在地的代稱。⑥取(qu驅(qū))：通趣，即趨，快走。靈武：郡名。唐安史之亂時朔方留后杜鴻漸等迎太子李亨即位于此，并以此為根據(jù)地，恢復(fù)唐朝的統(tǒng)治。貔(pi皮)：古籍中的一種猛獸。貔虎，比喻勇猛的軍士。⑦梁宋：指今河南商丘、開封一帶。此指北宋都城汴京開封。⑧桃源：即桃花源。晉陶淵明作《桃花源記》，謂秦時避亂者的后裔居于此間，后世用來指避世隱居的地方。⑨鞵：同“鞋”。芒鞋，即草鞋。陳師道《絕句四首》：“芒鞋竹杖最關(guān)身?！敝裾炔菪瑸殡[居者的象征。三花樹，又名槃多、貝多、思惟樹。一年開花三次，故名。李白詩：“去時應(yīng)過嵩少間，相思為折三花樹。”

【譯文】 長安城頭啊，烏鴉正在那兒棲息；長安道上啊，行人稀少十分靜寂。天上的浮云已經(jīng)卷走，但見暮天一片蒼碧，只有晶瑩的月亮散發(fā)著清幽的光輝。您一個人騎著毛驢要到何處去呢？頭上還倒戴著“白接翯”這種帽子。您唱著長歌，搔著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卻并不像山簡那樣喝醉了酒便爛醉如泥。當(dāng)您走進(jìn)城中，夜晚的燈火正通明，小孩子們看到你這種樣子都攔在街上拍手大笑。道路旁的觀眾哪里知道，見到您，他們還以為是見到了商山四皓。啊，龍眠居士李伯時的這幅畫真是獨一無二，他揮動著畫筆就像長風(fēng)吹拂一樣。喝醉了酒閉著眼睛似乎是向極遠(yuǎn)處張望，那紙上的畫像器宇軒昂和真人是何其相像！啊，您不學(xué)長安街上的游俠少年，趁著年輕，臂挽獵鷹，手挾飛彈，奔走在煙花巷道；您不能手提長劍急步走向靈武，指揮勇猛如虎的將士，建功立業(yè)輔佐王朝。為什么整天在梁宋一帶來來往往，終日里東奔西跑沒有一定的去處？瞧，武陵的桃花源里，春天將要過去，白水青山之間煙霧繚繞。拄著竹杖，穿著草鞋，回去隱居吧，把您那頭巾，掛在三花樹梢。

【總案】 這是一首寫在名家人物畫上的歌行體題畫詩。要寫出名家畫的傳神之處，確是十分不易的。本詩的前半段十二句將畫上的人物作了一番描述，這時人們已分不清這是在歌詠人物呢還是在贊美畫。中間四句插入對畫家和畫的贊揚，使讀者清醒過來，了解詩人的用意。最后一部分又拋棄畫的本身而對畫中人物提出希望。詩與畫若即若離，似合又分，造成一種恍惚迷離的境界，這樣更能突出畫的傳神。因為詩的題畫，更使人領(lǐng)略到畫家已維妙維肖地將人物的性格表現(xiàn)在畫面上，而不是一般的“形似”了。這就是題畫詩的作用。